67人受一句话

　　夏夫人是李霁云的原配，因为久不生育，李霁云有一度曾想休掉她。纳妾之后，
李霁云与她更是形同陌路。只是父母说她的八字中有帮夫运，李霁云又很快当上了
天津宝丰洋行的买办，才没有将她赶走，而是供着养着，权当一尊活佛，帮夫就帮
到底吧！

　　然而夏夫人却已心如死灰，便真的信了佛，在青灯黄卷中打发日子。听说上海
来了特派代表，她有些坐不住了。小老婆可以改嫁，原配却须从一而终。她要见见
这个万先生，看看他究竟是哪路神仙。

　　连喜喜对这个夏夫人原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的，他根本就不想也没工夫赴她的
什么午宴。他之所以很痛快地答应了，完全是被李霁云的那番话驱使着。你不说我
有失体统想轰我走吗？你不是不把我孙猴子当神仙吗？我还真的就不走了，索性再
给你演一出大闹天宫！

　　连喜喜临来时，本想把李霁云所有的罪过都告诉她，吓一吓这个原配夫人的。

　　可一进了这座楼，他便觉得有一种凝重的气流在屋子里弥漫，暧昧而又神秘。
这里充盈着的庙宇一般肃穆的气氛让连喜喜冷静下来。看到夏夫人眉宇间深隐着的
伤感，他不忍再让一个世外之人为尘俗而烦忧，便改了初衷，只说：“查账的事已
告一段落，他的问题说大也不大，当买办的不都这样吗？恕我直言，他最对不住的，
不是洋行，而是洋行雇用的那些职员以及下边的工人！另外，他也对不住您，您又
何必替他担忧呢？”连喜喜本是说者无心，没话找话儿，不想却无意中划开了夏夫
人心上挂满了蛛网的灰塔。三十多年了，终于等来了一句公道话！

　　人受一句话，佛受一炉香。夏夫人不停地给连喜喜布菜，显得既殷勤又兴奋，
自己也喝了几杯桂花酒。酒一落肚，她顿时满面红霞，喝到最后，竟喝醉了。她又
叫又跳，谁也拦不住，胡闹了一会儿，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连喜喜望着夏夫人，
心想外人以为有钱人的阔太太全都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谁知她们各有各的苦楚，
各有各的辛酸。看来，日子过得好不好，并不在乎你钱多钱少，关键是你的心里痛
快不痛快。心里痛快了，没钱的日子也是好日子，心里不痛快，有钱也未必就是好
日子。于是他又想到了自己。他现在的日子应该算是什么日子呢？好日子？坏日子？

　　似乎都不是。那就是不好不坏的平常日子？当然也不是。最后连喜喜终于想明
白了，他过的是一种混账日子。虽说是混账日子，也仍旧得一天天地过下去，不然
他就没日子了。

　　玉宝和姚妈想把夏夫人搀到楼上休息，可她们弄不动，只好求连喜喜。连喜喜
也喝得不少。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只轻轻一揽，就将娇小的夏夫人抱在了怀里，
然后上楼，将她放在简朴的大床上，拉了条被子盖上。夏夫人睁眼看了看连喜喜，
她的目光是赤裸的，与连喜喜同样赤裸的目光交接在一起。有一种地方，是阳光照
耀不到的，那就是心中的空隙。但目光却能直射那里。夏夫人觉得今天她已接受了
这种目光的沐浴。她感到了一丝暖意，也感到了一阵悸动。夏夫人的心就如一只被
冻僵了的蚯蚓，在春风走过的茫茫原野上苏醒了。她很害怕像从大树上飘落的叶子
一样，一下子迷失了自己。连喜喜被夏夫人的目光炙灼着，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呼
哧呼哧的声音就像烧开了水的锅炉。就在他左右彷徨时，玉宝敲门进来，说何夫人
已来过几次电话，洋行催着您赶紧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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