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凯华三洋成立一周年庆祝会那天，三洋副总裁吉村到会庆贺。那一天阿霞可是
露了彩，抽奖活动，她居然手气压人，抽了个一等奖，吉村亲自颁奖，她得到了一
台二十五吋的彩电，人们向她鼓掌、向她祝贺。都说她从此要转运，连黎少荣都向
她握手祝贺。记者当场采访：

    “请问你在哪个部门工作？”“凯华三洋”“任什么职？”“业务部主任，眼
下在人才培训中心学习。”“你抽到一等奖有何感受？”“……看起来，人并不是
处处倒霉，也不是处处走运，风水轮流传，这次运气轮到我，下次就该是你或者是
他……”人们为阿霞热烈鼓掌。

    段怡芹暗自惊叹阿霞去学习这一年多时间，从风度、到气质、到才华的长进，
她佩服阿霞的毅力和不服输的拗劲儿。心想，自己的女儿平平恰恰就缺这份踏实的
秉性、一天会想出八个新花样，哪个新花样没玩到底就被冷落在一边。平平什么都
有，电子琴、钢琴、电吉它、游戏机、英文打字机、砚台、毛笔、宣纸、画板、颜
料、羽毛球、旱冰鞋……结果是、钢琴、电子琴、吉它一律弹个二调子，毛笔字横
不平竖不直、钢笔字像大苍蝇翅膀乱颤，画画像鬼画符，羽毛球打个呀呀乌，旱冰
滑得直趔趄、英文打字机灰尘结了一寸厚，永远找不准字母的位子。人家阿霞，什
么工具也没有，却学一样是一样，样样懂得珍惜。娇生惯养的孩子与吃苦长大的孩
子就是不一样啊！段怡芹喜欢阿霞，的的确确把她当女儿一样爱，让阿霞去人才培
训中心学习若没有她的坚持，其他几个副经理早就塞进了自己的人选。眼看着阿霞
出落得像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闰秀，段怡芹心中像倒了蜜罐一样甜，要知道，阿霞
可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啊！说是她的亲信也好、死党也好、马仔也好，她听了心中
只有高兴的份儿。

    吉村兴致所致，一定要到书法陈列室去挥毫尽兴，段怡芹，于松涛，黎少荣等
人簇拥而入。吉村大笔一挥留下四个胖乎乎的大字——情深似海。

    于松涛跟着题了：“凯华三洋电子天堂”八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吉村兴致颇高，扭头对黎少荣：“黎先生，请题一幅可以吗？听说你是清华大
学的研究生，高材生，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和造诣一定很深吧？”黎少荣红着脸推辞
：“我这一生最惭愧的是没练好毛笔字……不敢班门弄斧，对不起，实在不行……”
吉村以为对方是客气，坚持要黎少荣露一手，把黎少荣弄得笑比哭还难看。

    段怡芹出面为女儿的恋人解围了：“吉村总裁，他们年轻人对传统文化并不十
分上心，当今中国的学生更重视钢笔字，不过……我身边这位女孩子倒是苦练过几
天毛笔字，不妨请她为大家助助雅兴。”吉村问：“女孩子？谁？”段怡芹指着阿
霞：“刚才您还给她颁了一等奖。她叫陈昌霞，我们公司的能人！”吉村高兴地：
“大大的好的，没想到的……请……陈小姐。”阿霞假装推辞两下，心里却是十分
乐意。说不清是因为有于松涛在场还是黎少荣在场，使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表现欲，
她尽量抑制住自己从拿一等奖到登上这举足轻重的书坛的欣喜与亢奋，两眼闪着能
搅动异性好奇心的光，从从容容地拿起了那支过去她看都不敢多看两眼的充满了文
化威慑力的大毛笔，就在那突然变得像荒漠般静默的一瞬间，她运足了气，用那饱
浸着她一年多的心血与痛苦的毛笔在那同样显得沉重与痛苦的惨黄的宣纸上疾书了
十个颜体大字：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

    不管是客人、主人、外行人、内行人，皆被这几个字和书写它的女孩子的气度
镇了一下。约十秒钟以后，人们才想起来该鼓掌了，吉村在热烈的掌声中又一次与
阿霞长久地握手。



    段怡芹感动得直想掉眼泪，阿霞应该算是她的杰作嘛。她悄悄地发现，黎少荣
伸长了脖子呆呆地望着那几个漂亮的大字时的惊讶，又发现了当黎少荣与阿霞眼光
相遇时，他的惶惑和她的一抹结结实实的冷笑。段怡芹凭女人的直觉，感到他二人
的眼光中似乎都多了一点儿什么。但她永远也不会清楚，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冷笑
时，那嘴角一咧之中藏进了多少恩恩怨怨，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任何男人这样冷笑过，
她那已经麻木的感情，包容不了那么多的浪漫和伤感。她是属于另一个时代造就出
的最最规范的标准的模式——她们善于掩藏，藏得连自己也以为那被藏的是不存在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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