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于松涛是从江副市长那里知道黎少荣研究股份制已形成一套理论，心中有点不
是滋味儿，最近他自己也在读有关股份制和股票的各类书籍，也产生了兴趣，没想
到黎少荣这毛头小子又抢到他前面。看江副市长对黎少荣的赏识劲儿，黎少荣一定
在江副市长面前卖弄过许多次，这小子，肚子里有什么也盛不住，太锋芒外露，可
是为什么他不对自己说呢？他对江副市长说新亚应该作为股份制的试点，发行股票、
A 股和B 股同时上，这些他自己也都想到过，他和黎少荣许多问题看法都是英雄所
见略同，只不过差不多都是他的看法刚刚起步，黎少荣却已经成熟了。凭着这一点，
他打心眼里服黎少荣，但又有些怕他，怕什么，于松涛说不清楚，最近有两个他十
分热衷的大项目被市里否决，原因是摊子过大，投资过多，回收期过长，于松涛心
里隐隐感觉到这是黎少荣去市里游说的结果，因为他是反对派。怪就怪在，只要于
松涛一碰到挫折，马上联想到会不会是黎少荣捣的鬼。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不着边际
的联想？全凭直觉，明知这种直觉并不十分可靠，但却摆脱不了。于松涛心里这样
想着，脚步却迈向黎少荣的办公室。几天前，有人私下里对他说，黎少荣曾于某次
与哥们儿聚会，喝醉了酒说过于松涛如再不重用他，他就反炒于的鱿鱼，还说于松
涛的本事已经到头了，嫉贤妒能，要开始走向反面了云云。于松涛明知来传话的人
是马屁精兼是非精，他十分讨厌这个人，但又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听，舍不得不信那
一席充满小人恶臭的话语。

    在黎少荣的办公室，于松涛一眼就看到桌上那本《世界各国股份制追踪》的醒
目红皮书，故意不经意地翻两下，淡淡地问：“你也在研究这玩意儿？”黎少荣：
“……看着玩……”“玩？！何止，听说你很有一套理论。”黎少荣不好意思地：
“不过是别人的理论自己消化一下。”“那么你有什么想法？”于松涛的口气虚实
莫测。

    黎少荣于是试探着来：“你知道宝安的股市行情吗？”于松涛：“他们搞内部
股份制，听说有一定的成效。”“眼下社会上并不了解它的威力，但用不了多久，
我敢断言，他们的股票肯定会面向社会，并且掀起中国最早的股票热浪，他们是明
白人哪！”于松涛望着黎少荣：“你心里想说的决不是这几句。”“当然！我想说，
我们新亚集团应该考虑这一步棋了，据说市里组建一家新银行，通过股份制搞银行
企业化试点，我们为什么不争取？”“争取？怎么争取？你以为我们想搞就能搞起
来？你以为你研究了几天股份制，股份制就像馅饼一样从天上掉到我们新亚的嘴里？
眼下我们的精力是买女皇，不容分散！”他高深莫测地笑一笑：“小伙子，你的确
是血气方刚，非常有趣儿。”说罢拍拍黎少荣的肩。

    黎少荣不摸底里地：“非常有趣儿？”他突然悟出了什么，愤懑地：“正是为
了买女皇，我们要搞股份制啊！”于松祷原本很想夸黎少荣两下，一看黎少荣那双
咄咄逼人的眼睛，他改了口锋：“小黎啊，我知道你对自己目前的位子不满意，我
也知道你的能力，但是你太年轻，还是先磨练磨练为好。”黎少荣觉得被一个手上
长满了刺的人轻轻抚摸着，疼痛难忍却无从发作。

    于松涛很满意黎少荣无法还击的尴尬，像打完孩子又塞一块糖哄孩子似地：
“后天去香港，你去、我也去，我们要尽快找到乔启光，摸摸女皇的情况，然后，
你准备一下，下星期跟我去欧洲六国，德国西门子公司邀请我们去，我同意你的观
点，  我们只要一个名份，一切费用全由我们自己出，借此机会到欧共体各国去考
察，同时推销自己。”黎少荣又是一个惊讶，他还从来没有过出国的荣幸，真不明
白是不是于松涛心血来潮说走了嘴，一走出门说不定就会后悔的？

    于松涛索性彻底改话茬：“小黎呀，听说你……失恋了？”“我……我也许并
不是……也可能……”黎少荣被问得语无伦次。

    “我前两天才听说的，你和胡平平……你看我这人多粗心，许多人在我鼻子底
下谈恋爱我居然毫无所知，我太太总说我关心人不够，我不是不想关心，我的确忙
得顾不上……”“于总，大智若愚，这些方面过精的人肯定成不了大事。”黎少荣
突然有些感动起来。

    “平平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很有个性，说心里话，你们并不合适，太相像。
你更适合找一个糊涂一点儿、内向一点、温柔一点，家庭观念强一点儿的，我一直
不知道，知道了也要拆你们……咳！你呀，也够能保密的……



    你们好到什么程度了？”黎少荣不知该诚实回答还是泛泛回答，在于松涛面前，
他总会变得进退维谷，他嚅嚅地：“我们一直很不错……为了一点儿小事……咳…
…”“小黎啊，男女之间的爱，可以说是一道解不开的方程式，有的女人陪你一生
你不会有什么印象，有的女人你沾她一次终身忘不了。男人的可悲就在于只要陷进
去就拔不出来，女人反倒比男人理智，我那时爱我的太太就是这样……爱得太痛苦
……不知你和平乎到哪一步了？”黎少荣第一次听于松涛谈自己的情感，谈女人，
突然产生了一种倾诉欲：

    “于总，平平是很要男人命的那种女人，她很疯狂，能叫你从零度直线上升到
一百度。我估计她过去有过许多男人，我跟她已经有一年多的历史……她太主动了，
我有时会害怕……奇怪，我会一边爱她一边怕她，就像一颗美丽的毒果，诱惑得你
非吃下它不可。”“平平是个非常真实的好女孩，不过，如果我选妻子，我不会找
这一类风头欲太强、自我标榜欲太强的女性，她同她母亲太不一样了……”“于总，
听平平说你同段工年轻时相爱过。”于松涛毫不回避：“那时的段工相当有魅力，
她并不特别漂亮也不妖冶，清清淡淡，温温顺顺，她的全部魅力就在于她的纯洁…
…啊，跟你说六十年代的人你不会有感触，反正现在是绝对找不到的……我的太太
倒是具备一些六十年代女性的纯真，不过又不完全相同，她又有很多现代女性的实
际和浪漫，所以更具独特的吸引力……”一谈起太太，于松涛眼睛放出光彩。

    黎少荣想起了他曾经见过的那位气质令人倾倒的冰莹，心里十分羡慕，他津津
有味地听着、忘了自己的伤痛、忘了与于松涛之间的裂隙。

    两个有隔阂的男人会在谈论心爱的女人的刹那间，突然拉近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黎少荣觉得，今天是他认识于松涛以来他显得最可爱的一次。

    于松涛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我第一次见她以为她是个小孩子，后来才知道，
她的思想很成熟，最可爱的女人就是幼稚同成熟的结合，不过，她也有很气人的时
候，有一次我们上王府井，约好了六点钟在103 路无轨站集合，我左等右等不见她
到，过了两个钟头，我又冷又饿又急，只好回家，家里也不见她，我吓出一身冷汗，
四处打电话，找不到她，结果怎么回事？我们各在马路两边的103 路车站等，王府
并人又太多，根本无法看出三米远。

    咳！事后她哭了一鼻子，我又是道歉又是哄逗，这种事男人永远只能当认错的
角色，事实上明明是她自己站错了方向，她不讲理，我只好把气往肚里吞，她的这
种糊涂事很多，我是气完了又好笑，女人嘛，糊涂也是可爱的，少了这些色彩还不
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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