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阿霞和冰莹的第二次相遇非常偶然，而且十分友好。

    那天阿霞匆匆赶路去上班，迎面碰到背包赶路的冰莹，两人相视片刻，正擦肩
而过，冰莹小声说了一声：“阿霞……”阿霞停住脚，扭过头：“冰莹……”她感
觉到冰莹的平易。

    冰莹：“新亚的元老，一员大将。”阿霞：“于总的夫人，年轻的作家，我崇
拜的职业，不用介绍，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两人这时才将手握在一起，阿霞突
然局促起来：“噢……于总他……真是好福气，你这么年轻，好看，有本事。”冰
莹：“可惜，这年月从文不时髦。”阿霞淘气地一挤眼，背诵起来：“秋天的雨丝
是那么羊腴，被西北风一吹，它变得无比淫荡，变幻着各种姿态，撒着泼地蹬端着
大地的屁股……”冰莹：“你看过我的书？”“有人看过，时不时会背诵这儿句，
我也会了。”“谁？”“黎少荣。”阿霞脸红了。

    “噢……你的男朋友。”阿霞坦荡地点点头：“他是个文学爱好者，会写诗。”
“噢……”冰莹高兴地：“几时请我们吃喜糖？”阿霞阴沉了一下，马上又缓和：
“也许……快了……不过，最近他……

    很不顺。”“为什么？”冰莹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冰莹大姐，我是个直率人，我觉得……于总他，……对阿黎有误会，你肯定
知道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冰莹咬住嘴唇：“什么误会？”“……有人挑拨……我
一句两句说不清，如果你愿意，我想找你好好谈谈。”冰莹一时没有表态，“冰莹
大姐，看了你的书，我非常崇拜你，我觉得你一定最通情达理，你的是非感那么准，
对社会上的丑恶那么病恨，我早就想找你谈一谈，也算是提供素材……可我没有这
自信，今天能碰到你真是太巧了，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可是我们出版社就是
八点半上班的……”“中午饭时，我会到出版社找你，希望你肯同我在一起吃一顿
饭，只要半个钟头你就什么都清楚了。”她泪水快溢出来：

    “这是素材呀！”冰莹不能绝拒一个正在深爱着的女孩对心爱的男仔的保护权，
良心和职业道德迫使她点了头。

    中午，阿霞果然向她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此事阿霞再三嘱咐不要告诉别
人，连于总都不能马上告诉，她深知这一类事情的利害关系，这社会实在太复杂，
她必须先观察观察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个甘副总，表面憨厚温和，骨子里那么肮脏。

    如果阿霞说的是真的，黎少荣就太冤枉了。

    于松涛，甘副总，黎少荣……这些人搭配在一起会形成如此繁杂的社会关系，
恩恩怨怨就像瓜蔓一样绕在他们身上，他们就这样为捍卫自己的利益斗啊斗的，不
知疲劳，义无反顾陷于一个怪圈，坠入一张无形的网，人怎么能潇洒地超越自己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咕咚”一声，仿佛掉进了腹腔，她深爱的丈夫起用了什么样的
副手？！在他不清醒、不理智的情况下她这个当妻子的该怎么办？

    晚上，她耐心地等待丈夫归来，却一等再等不见丈大的影踪，夜里两点，她睡
着了，于松涛才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她听见门响，雀跃着迎出去，却看见一张被憔
悴和气愤拉长了的脸，她预感到出了什么事，忙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丈夫
气哼哼地：“想不到，想不到汤姆森夫妇今天一定要去香港。”“明天不是正式谈
判吗？”“他们说拖延几天，我觉得不对劲。”冰莹心中发紧：“他们几时回来？”
“不知道，只是说如果回来会事先通知我们。”“噢？！”她想起了黎少荣预言过
的情况：“他们会不会一走了之？”“就怕出现这情况，江市长对谈判寄予很大的
希望，谁知会出现意外啊！”“汤姆森夫妇一直很热情，怎么可能……”“会不会
有人捣鬼……”“谁？！”于松涛岔开话题：“等几天再说吧，幸亏甘副总比较清
醒，他去送的他们，再连夜赶去江市长家汇报情况，我一直坐等在办公室。”冰莹
很想就刘副总这个话题谈下去，她试探地：“甘副总这个人好像……



    有些阴，大令，我总担心他对你会不会……”于松涛打断妻子：“这个人哪，
对我忠心耿耿，我承认他能力差点儿，但办事稳妥，为人忠厚，处处维护我的利益，
我对他绝对放心。”冰莹语塞，阿霞对她说的甘副总，同丈夫印象中的甘副总是完
全无法重叠在一起的绝然不同的两个影子。忍住到口的话，她默默地躺下，今晚她
没有同丈夫亲热的情绪，只能瞪着失眠的眼，听丈夫那时起时落并不安稳的呼声。
到清晨，她睡着了，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在爬山，爬到最险处差点一打滑摔下
去，有人过来拉他，明明是于松涛，等抬起头仔细一看却变成了黎少荣，醒了以后
她有些疑惑，怎么会梦到他？当丈夫醒了以后见妻子眼圈黑黑的，知道她没睡好，
习惯性地问：“又做很辛苦的梦了吧？”“是的，梦见爬山。”奇怪，她觉得丈失
看见了她的梦。

    “有我吗？”“当然。”她将梦藏了一半起来。

    三天以后，冰莹心中的一团模糊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汤姆森夫妇放弃了对新亚
的投资，改赴东莞去同一家大电子公司签了合作的协议，于松涛精心营垒起的再创
一个全国第一的美梦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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