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冰莹终于走进了黎少荣新搬的三室两厅、九十七米的套房里，虽然房间装修够
得上豪华，家具也贵气得贼亮，但他俩都觉得是处在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写字间或是
酒店里，都有一种找不到自己栖身之地的失衡。许久不见，该说些什么呢？从一进
门，冰莹一直在几个房间来回地看，似乎在与自己的“家”进行比较。事实上，她
是以动作来镇压自己的慌乱，她曾经在他年轻的胸膛上洒过许多热泪，在他热情的
拥抱中做过许多梦，充满青春朝气的爱曾使她如醉如痴，那是不会褪色的。一个女
人的一生中有多少次深刻的爱，她的心就会绽开多少道裂纹，不像男人，可以用新
的爱去缝补旧的痕。

    这次约会是她定的，该谈些什么她却一点儿没底，只觉得不管句号、逗号，总
该为自己写的这一章标个标点。

    黎少荣冲好了咖啡，放在餐厅的大理石面餐桌上。既然她迟迟不讲话，只好由
他来梳理这一堆乱麻了：“小姐，请坐，咖啡冷了不好喝。”他故意幽默一下。

    “小姐”坐下了，大理石面的椅子冰冷，黎少荣立即为她加了一个锦缎坐垫，
过去对阿霞他从来没有这么细心。

    “为什么不说话？不问我？”他总是那么灼热，连质问都是烫手的。

    冰莹惨然一笑：“要我问什么？问你得胜后的心情？问你得胜后准备怎样大干？”
“得胜？！”他的反问有些怪。

    “是的，你胜了。”“恰恰相反，我惨败了。败在于松祷手下。”“为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虽然比我年长，但比我高出几筹，将才！大将风度！我服了他了。”“你
走不掉了……跳槽破灭了？”“何止是走不掉……”“还有什么？”“看来你这个
作家不如我老练。”“其实我心里全明白。”“你说说。”“小黎，他看透了你，
迎合了你，你是有野心的，对不对？”“说下去。”“他破格提拔你，给你在事业
上驰骋的天地，却堵了你另一条路，那是他最怕你通行的路。而你，心甘情愿地戴
上了他给你的桂冠……”“不……不……我并不想……”黎少荣激动起来。

    “可是你最终还是相中了大集团的第一副总的交椅，那是比爱情更为强烈的刺
激，一夜之间你变得可以叱咤百多个企业的风云；汽车、洋房、大哥大、秘书、司
机，出入上层，前呼后拥，这对一个雄心勃勃的人来讲，吸引力是太大了，不然为
什么许多人为了保住一官半职不惜把自己和亲友的浑身解数、社会关系都调动起来！”
“莹，请允许我解释，我绝不是……”“听我说完，我不是眨你，我是赞成你。一
个男人，为了爱情去牺牲可以为人类、为自己、为子孙造福的事业，的确不值得。
男人应该有坐靓车、做靓事、住靓房的上进心，不然，人类的进步就是一句空话。
如果你这次选择了我，而不是副老总，连我也会瞧不起你的。我是想告诉你，你的
决定是对的。虽然你想同我结婚变得遥远而又遥远，但如果你放弃了事业，也许那
遥远程度就更加可怕了。”冰莹信口开河，懒得顾及自己说了些什么，会产生什么
后果。但她嘎然收了声，因为她看见，黎少荣并没有被恭维得情绪高涨，反而深深
地低下头，眼里溢满了亮晶晶的泪，她的心倏地收紧了：“小黎……你怎么了？”
他沉吟了好一阵，控制住了泪水：“莹，你为什么不理解我……我承认我的野心和
我对事业的疯狂，但是，这一切离了你还有什么意义，没有！没有！！没有！！”
“可是……于松涛给了我自由，却让自由拴住了我；给了你事业，事业也拴住了你，
我们冲不出去……”“莹，给我时间，你等我，一定要等我！”他的泪水又糊住了
眼。



    冰莹嫣然一笑：“怎么了？看，连我都不哭……我不值得你这么爱，我软弱、
我动摇……”“你正直、你高贵，这才是无价之宝……”“小黎，你的视野在天，
在地，你是真正的男子汉，我不允许你把精力蹉跎在女人身上。我知道，你有了事
业就会忘记一切。”黎少荣紧张起来：“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话？”“我……接
受了新疆电视台的邀请，要赴塔克拉玛干大沙膜去创作一部长电视剧。”“要去多
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半年。”黎少荣像泄气的皮球一下瘫在沙发上：“那…
…你写的股份制的剧本……”“我已经正式向胡鹏说明原因，交给另一位作家去写
了。”“为什么？”“你和他……作为我笔下的主人公，我不知该怎么写，我跳不
出你们的圈子。还是找个旁观者，艺术需要理智，更需要拉开审美距离。”“噢…
…什么时候走？”“很快。”黎少荣轻得像麦穗迎凤般地动了动头，看不出是点还
是摇，好半天，才勉强打起笑容：“莹，我爱你，永远尊重你的决定……见不到你
的时间我会非常非常想念你，莹……把你的手给我好吗？”冰莹把一双苍白纤细的
手慢慢伸给黎少荣。本来，她是不想彼此碰一下的，但她无力抗拒，她知道，这手
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双手，而是她的身、她的心、她的灵魂。当黎少荣轻轻握住这双
手时，她觉得那是一个年轻的灵魂颤巍巍地拥住了她紧接着，她的心里响起了一串
酸酸的颤音：“少荣，并不是所有的爱都会有结果的，我欠你的下一世偿还吧。”
但是，她分明听到那小伙子喃喃的声音：“莹，你一定要等我……”桌上两杯咖啡
像定了格似的，如果有人说它们已经被遗忘了一年也完全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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