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第一章◎废墟
第一章◎废墟
那嗡嗡声又充满了我的耳际,比十六楼上的更响。我睁开眼睛,天!我在一
片废墟之上,依然在地震里!天空阴暗,周围尘土弥漫,大地还在抖动,人们的
尖叫和哭喊在房屋的倒塌声中此起彼伏。
我踉跄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什么抓住了我的脚踝,低头一看,尖叫出声——
这是一只黑手!不,黑的血手!这只手上血肉模糊,环着手腕的是一圈黑色镣铐,
手腕上被磨出了白骨!我吓得抖成一团,不自主地蹲了下来。这时黑手边的砖头
土块动了一下,鼓出一个包来,我又啊地叫起来。这回是从地上冒出一个脑袋,
不,还不如说是个顶着一头土的血抹布。脑袋上的头发掺着血和土,该是恐怖片
里冤鬼来索命的造型。
幸亏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见到此反而冷静下来,知道这是一个被埋的人
想爬出来,于是着手扒开那脑袋边的土和砖块。幸亏戴了皮手套,饶是这样,扒
到这人能爬出来时,我手套两边和中间的三个指头都开了线。我的黑皮手套啊。
心里一动,怎么这时候还有心可惜手套?我在楼边中心商场前的夜摊上买时才花
了十块钱,难怪是伪劣产品。商场,那这是哪儿啊?不像我住的地方啊!不对,
都不像是个城市,倒像个农村。可我明明住在城中的繁华地带的呀!
疑惑间,一只黑血手搭上了我的手臂。那人低着头,喘息不已。得,先救人
吧。
我架着那人的手自己先站了起来。那人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我胳膊上,摇摇晃
晃的,半靠着我,终于爬了起来。他衣衫褴褛,血土满身,一只左腿拖在地上,
角度古怪,立着的右腿抖得不行,双脚之间也有镣铐。我想先把他扶到平地躺下,
好再去救别人。刚走了两步,那人几乎瘫倒下来,双手拼命攀住我悬在空中努力
保持水平的左胳膊,死也不放,可又挪不动步。我想这人的那条腿肯定是断了,
就要扶他就地躺下。管他是不是平地呢,我可搬不动他。
忽听见几声古怪的大叫,才注意到我扒人的时候,地震过去了。大地的嗡嗡
声和房屋的倒塌声都没有了,只是空气里依然都是尘土。
余光瞥到几下闪光,我扭头一看,当场吓得腿软,差点儿和那人一起瘫在地
上。不远处,一个满头满身土的人,右手提了一把大刀,正砍向一个刚从废墟里
爬出来的人。大刀起落间,一声嘶叫伴着一道血光,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惨淡又
诡秘。被砍的人颓然扑倒,提刀者转身又去砍几步外的另一个人。
我肝胆俱裂,张了嘴,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但心里明白着呢,这绝不是我所处的城市,也不是现代!身边的人手脚上沉
重的镣铐,看着就不是现代用品,更重要的是,警察叔叔绝不会用大刀片子大砍
一通的!这儿可能是个监狱之类的地方,地震震塌了牢房,关在牢房中的人爬了
出来。
难道大地震扭曲了时间的走廊,把我从一个地震中送到了另一个地震中,但
只是在不同的岁月里?
但我怎么向这位大刀先生讲清楚?他会不会一下子就用大刀招呼我?
马上的反应是拔腿就跑吧,可身边这位此时正死死扣着我的左臂。有心一脚
踹他到一边去,但那样这人肯定活不成了。本来腿就断了,不是等着让大刀先生
砍吗?想到大刀一挥,身边这个我刚刚亲手从废墟中扒出来的大活人就会身首异
处,血溅三尺,我心中不忍(那我刚才费那么大劲儿挖他出来干吗)。况且,他
现在双手抓着我的胳膊,对我也算是依赖信任,把他这么扔下,多少有些残忍。
他要是该死,也该在刑场上吧。可此时明摆着,狱卒们本着宁杀勿放的方针,无
论是否该杀,只想要了所有人的性命,也包括我的呀,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先一起逃命吧!实在不行了再昧了良心扔下这人,日后想起来也不会心虚,
毕竟尽力了呀。
我弯下腰,把左肩顶到那人的左腋下,左手从下握住那人的左肩,右手反手
探到那人的右大腿根处。哈,知道这人是个男的了,但现在不是注意这个的时候。
双手一紧,把那人向身后抬去,让他一下横卧在我的双肩背包上,然后我一直腿
站了起来。那人哼了一声。还好,他不算太沉,比上次我替父母背的那袋五十斤
重的米也重不了多少。这就是所说的活的人比物体要轻,真不知道为什么。
背向着那个大刀先生,我抬脚走下土砖乱叠的废墟,心中感慨着:多亏了这
十来年的骑自行车和各种体育锻炼啊!对了,还有军训和近一年的爬山运动!
我是个外强中干的人,身体属于健美型,可比那些林妹妹似的女孩儿们还怕
自己没有幸存能力。我危机感特强,看了《泰坦尼克号》后就拼命地游泳,每次
不游上千米不走。心想哪天坐船出事,可别靠木板才能活命。咱不去海里挨冻,
在江河里,游几下子就上了岸,自己救自己,多好!看了《世界末日的战争》后,
就常负重长途步行和爬山,怕有一天要逃命的时候,自己跑不远。
我尽量拣平地落脚,在砖砖瓦瓦中摇晃着前行。走了也就十来分钟,就已经
大汗淋漓了,看来平时的锻炼还是不够。
抬头望去,已快到砖瓦堆的边上了。更可喜的是,瓦砾尽头是一片树林,林
前有一匹正在吃草的马,马上还有鞍——这简直是童话故事啊,我的白马!实际
上这是一匹棕色的马,但此时不是讲究细节的时候。
刚要舒一口气,就听得后面有人的喊声,扭头一看,我也喊了一声:" 啊—
—" 只见大刀先生,不止一个,至少三个,用刀指着我奔过来。我的心脏几乎立
刻爆炸,拔腿向着我的" 白马" 跑起来。
我实在想说我跑得飞快,可事实上我踉踉跄跄,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流下来,
淌到我眼睛里,生疼,根本没法擦。我模模糊糊地盯着我的" 白马" ,念叨着:
" 马呀马,你可等等我。别走啊,马呀马……" 我相信集中的意志能指令其他人
的行为,更何况一匹马!
同时特别注意脚下,经常看电影电视,逃跑的人在关键时刻总摔一跤。现在
看来,那真不是胡编的啊,我随时都能摔倒。幸亏这十几年的大大小小的考试,
练得我越是紧要关头,越能沉着冷静,胡思乱想。
后面的人声近了,我可没工夫回头。最好他们谁摔一跤,或者都摔一跤。电
影里有没有追人的摔倒的?有过。但有没有都摔倒的?从来没有过……
正想着,背上的人在我耳边喃喃说道:" 放下我吧。" 声音又哑又低,我愣
了一下,难怪跑不动,原来我还背着一个呢!
一看,我已经跑出了瓦砾区,还有百来米就到我的" 白马" 面前了,一时怒
从心头起,大骂道:" 你TM倒是早说呀,害得我跑到现在!我现在放下你,知道
的说我快背不动了,不知道的说我不善始善终,始乱终弃,有头无尾,半途而废。
你这不是毁我吗?可恶!"
我大喊着,其实声音也大不了哪儿去,不然马早就吓跑了。一生气,怒火化
为动力,脚下快了些,余下的路变短了许多。
我这人就是这样,逆反心理太强。他如果说" 别扔下我" ,我也许会动一下
把他抛下的念头。一说让我放下他,我反而不愿意了,干吗听你的?我又不是个
机器人。
终于跑到马前边,我喘着气,放慢脚步,看着马说:" 马啊,你帮帮我吧,
我实在跑不动了。" 我从来相信草木有情,动物通灵性。现在需要一匹陌生的马
载我逃命,怎么能不好好先请求一番?那马看着我,大眼睛好像有种笑意。我松
了口气说:" 好马宝宝,你同意了。" 反正给马拍拍马屁也不丢脸。
走到马身边,我想抬手抓住马的缰绳,双手一松,那人从我背上滑下来,他
的手一翻,抓住了马缰,没有完全摔倒在地,攀着缰绳倚在马边上。反应倒挺快
的。
我这才回头一看,大刀叔叔们就快到平地上了,不由转身大声尖叫:" 你快
点儿啊!" 同时双手抱住他的两腋,一下子把他举过马背,让他像一袋子土豆一
样卧在马背上,他可真没什么分量。
抖着手扶着马鞍,左脚踩上马镫,我摇摇欲坠地爬上鞍子。右脚来回踢,找
不着右镫子,隐约感到那人握住马镫套在我的右脚上。
我骑马的经验仅限于两三次在京郊骑了农民伯伯出租的老马,慢慢地走走,
口中哼个小曲儿,自觉很潇洒。
此时此刻,我完全慌了手脚,只大喊:" 快跑啊!求你啦!" 两脚下意识地
一夹,那马竟立刻迈步向着树林方向小跑起来。
又一回头,见大刀叔叔们已在身后几米处了,我尖叫着使劲一踢,马突然加
快了步伐。我往后一仰,又往前一扑,压在那人背上,一把钢刀呼啸着从头顶上
飞过去。
我双手抓住马鬃,紧压住那人,一下一下地踢着马肚,只觉耳边风声骤起,
眼底初春的浅草飞掠向后,人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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