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三棵青春树(59)
四周照得半明半暗、朦朦胧胧。路是熟路，知道哪里是坑洼，哪里是塄坎。
用鸡
毛膏过油的车轴上，车轮转动得很利落，吱吱呀呀的呻唤声就在前头引路。
走上村外的官路，月亮更亮，冷气更重了，触目所及，树木村舍黑黝黝，平
平趴在地上的麦苗几乎不见绿色。村里的大头庙刚消失不久，村头外地边头
的土
地庙就迎面来了，庙墙颓败，屋瓦残缺，里头供奉的土地爷和土地奶慈眉善
目，
其实灰头土脸。金娃心里咕咚咕咚，想着庙里不知藏着啥，觉着身上发瘆。
狗蛋肩头上挂着绊绳，两手执着车把，两腿使劲，推车子前行，正走得欢实
，似乎揣摸到金娃的心事，大声问：“害怕了？心虚了？”
“怕个屁！”金娃也大声回答。
狗蛋嘻嘻笑了，说：“不要嘴硬。一个人半夜走这黑路，不是鬼，就是狼，
碰见就瞎了。为着练胆子，前年秋后，你在家里看门，不得出来，我跟村东
头几
个下三烂，半夜三更专门到徐家巷的祖坟上去耍……”
金娃心里佩服狗蛋，嘴却很硬：“你个狗日的，那是人多，你独个儿敢吗？
”
“小伙儿火气壮，神鬼不敢撞！说实话，鬼呀，狼呀，我一个儿也能降住，
就怕对方人多，人多势大……”
“那你咋一个儿敢去打探镇嵩军的事？”
狗蛋嘿嘿地笑了：“我给你一个人说，究其实，我咋敢跑到镇嵩军队伍里头
去呢！那是一伙土匪。我跟杜镇一个半大老汉，你不认得，我俩到韦镇转到
郭镇
，一路给人家打土坯，挣点钱。老汉提础子打，我洒灰供土……”
“就这？”
“对。转了几个村，耳朵里啥啥都灌满了，八九不离十了……”只顾说得高
兴，车子在官路中间牲口踩出的渠渠上颠了一下，狗蛋双臂一震，地老鼠车
子也
咯吱晃动了。
“把他家的……”狗蛋忙用力端了地老鼠车子，又朝前推去。
“唉！我还以为你跑到镇嵩军里头去了呢，能进去，又能出来，英雄好汉…
…”金娃惋惜地说，“真真一个大嘴粮子！”刚奚落完狗蛋，自己脚一歪，
也踩
到车辙边的塄坎上，身子闪了一下。两人都嘻嘻笑了。
前边地边头又是一座庙，陈砖旧瓦，缺个屋角，那是护国佑民的关圣帝君庙
，庙门开着。闪过去便走进周村，路平一些，宽一些，金娃要换狗蛋，狗蛋
不让
，说正推到兴头上。周村不大，街巷、门楼与徐赵村相仿，只是狗多，吠声
不断
，家家闭门入睡。
狗蛋出村后说：“真是人常说的，小村的狗，大村的娃，都是吓人的货！”
“那庙里的神神、坟里的野鬼呢？”
“一样。”
“那你不敬神，也不怕鬼了？”
“神？我起先信哩，敬哩。去年，我大年初一起个鸡叫，去大庙里给神烧了
头一炉香，许了愿，心诚得很，可许的愿一个也没灵验。今年，趁大庙没人，
我
朝神像的龛龛砸过去一块砖头，一年平平安安，神也没怪罪我。后来也就不
敬了
。”
“那鬼呢？”
“鬼？你知道咱徐赵村上原去要拐个弯弯，那里长了几棵柏树，底下有几块
石头。人都说，谁家媳妇在那里上吊死了，尸首虽说埋了，可天黑咧就出来
穿着
白衣白裤白裙子，坐在石头上哭。黑咧从没人敢走，就是大白天，那树底下
凉风
一吹，身上也是瘆的，不敢久停。”
听到这儿，金娃不由得双腿凉飕飕地发颤，心都抽紧了。谁知狗蛋却哈哈笑
了：“我就知道你要害怕，究其实，那儿啥都没有，就是拐了个弯，地方阴
冷，
人传说得邪乎……”
金娃经他一说，也觉得自己胆子太小，不由得笑骂了狗蛋一句：“你个狗日
的粮子！”
只要一听叫他粮子，狗蛋就会用呼卢子回敬过去，不知今夜推车子卖豆腐心
情好，还是对金娃的朋友情义，反而嘿嘿笑了：“当粮子那是没办法，人总
要有
一条活路嘛！有钱的娃上学念书，没钱的下苦种地，或许招兵哩，就去吃粮
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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