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筱鸯低调的回到台湾。
一走出机场,她立刻驱车前往医院。
她心里关心的只有家人和嬛莹的身体,其他的那些纷纷扰扰,她也不想解释,
就留待世人自己去评断吧。
她提着行李好不容易才过了记者的守候处,从另一头来到了病房门口。正伸
手要开门时,门自己开了。
“筱鸯!你怎么……”
话没说完,沿枫又惊又喜地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迅速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
筱鸯感动的说不出话,只是捧着他的脸深情的凝视着,他深情的眼、温柔的
唇,消瘦的双颊和柔软的发,每一样都是筱鸯日夜思念的。
“你怎么会回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一个人。”
“那申光甫……”
“别管他了。嬛姨怎么样?”
筱鸯本来想进去,却硬是被沿枫拉了出来。
“医生说……已经到最后了。”
“嗯。”筱鸯紧抓他的手,仿佛是想将那痛苦抢过来承担。
“那工作的事……”
“从现在起你都不要去想这些事,只要陪着妈妈就好。”
“谢谢。”他凄然一笑,眼角闪着泪光。
“我要进去看看她。”
筱鸯把行李交给他,自个儿走进病房。
“筱鸯?怎么突然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就提早回来看看,爸呢?”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叫他出去走走,别老是在我眼前晃,我又不是植物人,不需要这样二十
四小时守着。”她拉起筱鸯的手,对着沿枫说:“你也去,我跟筱鸯有悄悄话要
说。”
“悄悄话还说这么大声,存心吊人胃口嘛。”他嘟嚷着晃了出去。
“嬛姨,我削个苹果给你吃?”
“别忙了,我不吃。”她拍拍她的手臂说。
望着嬛莹那削瘦的脸颊,筱鸯只觉得满心歉疚。
“嬛姨……对不起。”
“傻孩子,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我跟沿枫……”
“别这么说,如果你们是真心相爱,就不需要跟任何血歉。”
面对嬛莹的宽容与体谅,筱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谁想你到呢,唉……这都是命,我不会怨的。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沿
枫有你,我是真的放心。”
“你别这么说。”
筱鸯害怕,却又不能否认即将发生的事实,心一慌,只能掉泪了。
“该处理的事还是得去办,取消酒席,还有退还礼服,这些琐碎的事,就麻
烦你了。”
“别想那些了。”
嬛莹用那双枯瘦的手帮她拭了泪,反而安慰似的笑了起来。
“沿枫这个孩子脾气直,但是心很软,表面上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对在乎的
人,他可是会掏心挖肺的爱着,我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但是你怎么看待他的感
情呢?”
“我跟他是一样的。”筱鸯坚定的说。
“我这病,医生早说过会复发,所以我跟廷尧才想赶紧办婚礼,谁知道……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但是想想,如果是为了凑合你们俩,也是值得了。”
筱鸯不知该说什么,原以为不可能有的结局,如今实现了,却换来满心的酸
楚,这样的幸福还算不算完美呢?
答案,她虽然还不清楚,但是未来,她已不再惧怕了。
决定低调面对一切的筱鸯,在禾薇的坚持下,还是召开了一个只说明、不发
问的记者会。
“我基于负责的立场,从今天起暂时停止所有的经纪约,专心照顾生病的家
人,也希望媒体不要再来打扰。私人的事,我不想多做说明,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非常抱歉。”
语毕,她深深的一鞠躬,灯光此起彼落闪个不停,在副总的陪同下从容的离
开,留下的是更多的问号。
筱鸯的决定也是禾薇高层的决定,说的现实一点,合约已经签到,取代筱鸯
的大有人在,禾薇不会为了一个绯闻事件而赔上所有。
牺牲筱鸯,自然成了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了。
走出禾薇的大楼,她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着,正午的阳光非常耀眼,让人几乎
睁不开眼睛,走着走着,身后传来两声喇叭声。
“小姐!要不要搭便车?”沿枫把头探出车窗问。
“我刚刚失业,又身无分文,你能不能帮帮我?”筱鸯坐进车里跟他玩了起
来。
“嗯……先说说你有什么专长吧?”沿枫老气横秋的说。
“专长啊,我会三国语言、电脑、口才也不错……”
“我又不是找翻译,也不是秘书,这样好了,先口试看看你合不合格?”沿
枫说的跟真的一样,灵活的反应让筱鸯有点跟不上。
“怎么口试?”筱鸯皱起眉,一脸不解的问。
沿枫不说话,别过头来直直吻上她的唇,惹得筱鸯噗哧的笑了出来。
“嗳……你这样不合格喔。”
沿枫才说完,筱鸯双手立刻揽上他的颈子,给他一个又深又长的吻。
“这样可以吗?”她甜甜的问。
“嗯……先试用三个月,看你的表现再决定。”
筱鸯捏捏他的脸,在沿枫抱她的同时,记者闻风赶至。
沿枫机警的发动引擎,迅速将车驶离。
车子在往医院的路上,筱鸯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突然说:“对不起。”
“干嘛道歉,你哪里对不起我?”
筱鸯没有解释,她只是温柔疼惜的轻抚沿枫及肩的发,交代似的说:
“两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你自己要好好加油。”
“我不懂你的话。”
“在禾薇这两年我不能陪你,我决定到美国一趟。”
“我说过,要走我们一起走,没有你,我不会待在那个地方的。”
“没有我们,只有我。你要留下来履行合约,还有照顾爸爸。”
“为什么?”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千万种复杂的情绪,他像是在问着:为什么你要走?
为什么是我留下来?为什么我该懂、该体谅、该放你走?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你给我一个理由,只要你说得出口。”他强作镇定的说。
“如果现在不分开,我没有信心走下去。”筱鸯诚实的说。
“反正你早认定我们会分开,又何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安慰自己。”
“你很清楚这是惟一的办法了。”
“连在一起都做不到还能说什么,我要你!我敢说出口,那你呢?”
“别傻了,那又能证明什么?”
沿枫没有责备,只是猛力的捶着方向盘,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事实证明,我连把你留在身边都办不到。”他自嘲的别过头去,自责的痛
楚让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沿枫……”
“不要安慰我了,没有你,我一个人也是会过下去,因为我知道自己要的是
什么,你放心,我会做好该做的,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筱鸯凝视着沿枫,顷刻间,他仿佛变成一个成熟世故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
人。她心头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我有资格爱称之前,我不会再说任何爱你的话了。”他发誓似的说。
而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咒语,从这一刻起,紧紧的锁住了他的心门。
绯闻的风暴持续蔓延,一个星期后,安妤召开的记者会更是惊人。
她拿着验伤及采样报告,在美国召开记者会,控告申光甫伤害及强暴。
消息一传出,立刻像是瘟疫一样蔓延整个亚洲,因为是刑事案件,申光甫立
刻被带回警局侦讯,而且当庭扣押。
这种绯闻就跟判了死刑一样,不但让申光甫一夜之间失去一切,还要面临庞
大的赔偿金和刑责。
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他这也算是惊世骇俗的退隐吧。
嬛莹在一个初冬的夜里走了。
原本的婚礼变成了丧礼,最伤心的莫过于沐廷尧,然而他却用一种平静安详
的态度,送挚爱的人走完最后一程,这样的悲伤也是种幸福。
丧礼在一座小教堂举行,除了至亲好友之外,只有嬛莹最喜欢的黄色姬百合
和优美的诗歌陪伴。
从开始到结束,一身黑衣的沿枫始终不发一语的坐在沐廷尧身旁,冷眼的看
着仪式的进行。
自从坦白至今,近两个月他们俩都不曾交谈,筱鸯了解他的痛苦,但她还是
希望在离开之前,能够得到他的一个拥抱。
至于轰动一时的绯闻案,在申光甫进入二审时,再次掀起各方的注目,不过
热潮不再,再过几个月,他就会被彻底淹没,遗忘了。
令人不解的是,沿枫的绯闻却早被人遗忘了。
他的人气和声势有如神助般直往上冲,各方邀约不断。
禾薇紧抓着难得的机会,将他所有的时间占住,排满了通告,因为谁知道,
明天,他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申光甫呢。
丧礼结束后,沿枫就不知去向。
明天就要上飞机的筱鸯,真希望能在离开之前跟他说说话。
凌晨三点,沐廷尧也起身到客厅来,见筱鸯没睡,心疼的问:“等沿枫吗?
我看他是不会回来了。”
“只是有些话想跟他说。”
筱鸯自己并未发觉,这些日子以来,她变得坦白而且诚实,坦白是对身边的
人,诚实则是对自己。
沐廷尧拉拉睡袍笑了笑,昏黄温暖的灯光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她勾起父亲的手,撒娇似的将头靠在他厚实的肩上。
“爸!真对不起,这个时候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反对。他拍拍筱鸯的手说:
“从小你都没让我操过心,现在当然也是,不过别勉强自己,做不来就歇歇,
随时回来看看我们。”
“嗯……我会的。”
“还有啊,不管是你的选择、你的决定,我跟嬛莹都永远支持你,所以相信
自己,千万别气馁、别放弃。我想总有一天沿枫会懂的。”
“爸!谢谢你。”
“好啦!别等了,去睡一下吧!”
躺回床上已经睡不着了,只要一眨眼,冰凉的源就像涌出的泉水,在蓝色的
枕边形成一圈更深的蓝……沿枫一夜未归。
翌晨。
筱鸯梳洗好提着行李下楼,沐廷尧已经准备好早餐,要筱鸯吃了再走。
“爸,你别送我了,我在巷口拦车就行了。”
“何必这么急?我已经叫车了,不差那五分钟吧!”
几分钟后黄色的计程车驶近,筱鸯提着简单的行李上车,从车窗探出头来道
别。
“爸!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一到美国就会打电话,天冷了,早晚要多加件
衣服,知道吗?”
“行了!行了!你别担那些心,好好照顾自己,好啦……走吧!”
筱鸯在车子缓缓开动时,别过头去望着家门口,她好希望沿枫能突然出现,
让她看一眼也好……
但是,什么也没有。
巷子里还是只有父亲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越来越模糊,车子右转,换成
了另一幅街景。清晨的台北街道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像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有着难得的优闲、还有寂寞。
不用一个小时就来到机场,确定机位后,她直接走向出境的人口。左手边是
停机坪,右手边是送行的人最后和亲友道别的地方,因为没人送行,她的脸始终
望着停机坪,根本不知道有个身影正努力穿越人群,朝她飞奔而来。
“筱鸯!筱鸯!
也顾不得身边川流不息的旅客,沿枫对着入口放声大叫,但还是迟了,他眼
睁睁的看着一身纯白裤装的筱鸯,消失在走廊的彼端。
沿枫站着,双手撑在透明玻璃上,忏悔的低着头,责备自己那不可原谅的任
性和骄傲。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在敲他面前的玻璃。
他一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筱鸯,真的筱鸯。
沿枫想张口说话,筱鸯却摇摇头。
于是两人就这么凝视着彼此,直到广播传来催促旅客登机的声音。
筱鸯先是笑,随即举起手和他道别。
沿枫敲敲玻璃,用清楚的嘴型说着:“对、不、起。”
筱鸯依然在笑,她走近,无声的说着:“我爱你。”
沿枫湿了眼眶,在最后转身前,他不断的重复:“等我,一定要等我。”
即使不说,筱鸯早就明了了,因为她的心是因他的爱才跳动的。
两年后。
如日中天的褚沿枫在约满之后,突然宣布退出。
消息一处,不但经纪公司错愕,也让数不清的歌迷、影迷伤心,更让所有的
媒体忙得人仰马翻。
就在大伙大伙忙着寻找他的踪影时,褚沿枫已经站在纽约机场的出口了。
“褚沿枫先生吗?是沐小姐派我来接你。”一个年轻的东方人,用中文向他
表明来意。
沿枫点点头,跟着他上车。
一路上,那人始终用一种又敬又畏的目光从照后镜里偷窥沿枫。
“你叫什么名字?跟筱鸯是同事?”他主动问着。
“我叫David ,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学生,是我自告奋勇来接你的。”他露
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说。
“为什么?”
“因为我实在对你太好奇了,其实我们是对筱鸯姐好奇,两年来,她永远只
谈公事,从不谈她自己。”
他说完,仿佛觉得不够似的又补充道:“但是她最近突然变了,脸上常常挂
着幸福的笑容,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你。”
沿枫对他的话报以满足的微笑,渐渐地,那沉郁已久的双眸,再次有了神采。
车子没有驶向饭店,而是停在一处仿若中古世纪的剧院门前,David 一将车
停妥,就转身过来说:“你直接进去吧!她在里面等你,行李我来拿就行了。”
沿枫谢过他的体贴,下了车直奔进屋内。
一走近门口,就听见远远的传来圣桑的“序奏与轮旋曲”,凭借着微弱的灯
光,他终于穿越长廊走到演奏厅。
台上正在排演,沿枫迈开步子朝台前走去。
筱鸯正专注的看着排演,她的头发削得好短,薄薄地贴在白皙的颈后,一时
间,沿枫看得入神,竟呆呆的站在那动也不动。
在演奏告一段落时,筱鸯起身走向后台,沿枫只是静静的跟在她身后。
她走向咖啡机,把热咖啡倒进马克杯里,还没转身,沿枫轻声的趋近她:
“还是喝黑咖啡?”
筱鸯吓了一跳猛然转身,不小心将咖啡撒在自己的白衬衫上。
“对不起!你有没有烫到?来!我看看。”
沿枫先接过她手里剩下的半杯咖啡,接着便解开扣子,看着她被烫着的小腹。
筱鸯还未从刚刚的惊诧中回神,只是用十指滑过他的发,仿佛初见似的凝视着。
“会不会疼?”
沿枫直接轻吻她微红的肌肤,当他冰凉的唇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筱鸯终于
明白长久的思念与煎熬终于结束了。她蹲下去,倾尽全力的往他怀里钻,因为没
有准备,两个人重心不稳的跌坐在地上。
第一次和沿枫见面时,也是被他用咖啡泼了一身,想到这儿,筱鸯忍不住笑
了出来。
“你在偷笑什么?”
“笑你啊!”她甜甜的应。
“我这么想你,见了面你竟然笑我?”
“别生气,我跟你赔罪。”
“怎么赔?”
筱鸯才说完,沿枫已经迫不及待捧起她的脸吻着,她的眼、眉、鼻头,最后
是唇,仔仔细细,一一温习,当他思念的舌探进她口里时,他感受到了同样炽热
的相思之情。
他们紧紧相拥,那灼热不断穿透衣服和皮肤,渗进彼此的血液里交融,将两
人结合成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再也无法分离,充满爱的新生命。
“你不是计划到维也纳,怎么突然到纽约来看我?”
筱鸯只有在沿枫面前,才会显露出怯畏的自己,她双臂紧紧搂着他,仿佛害
怕这一切随时会消失。
“计划没变,只是地点变了,维也纳……我想十年后再去,现在我只想待在
纽约,待在你身边。”
“准备好了吗?”筱鸯问。
“我早就准备好迎接我们的未来,你呢?”
“跟我来。”说着,她拉着沿枫的手走向台前。“我希望站上这个舞台,是
靠我自己的力量,以我的心去弹奏出动人的音乐,而不是靠我的脸、知名度或是
你。”
“我?”
“没错!我不再需要经纪人了。”
“可是……”
“我要的是一个爱我的人,能陪我长长久久的人。”沿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用鼻尖轻轻摩蹭着问:“你愿意吗?”
“你是在求婚吗?”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冷静理智,就这么一次,当个沉醉在浪漫中的傻女人,
好吗?”他低下头,送上一个浓情的深吻,问:“Yesorno ?”
筱鸯低头不语。
“你不相信我会给你幸福?”沿枫惊讶的问。
“不,我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就是我的幸福。我相信有了你,
什么梦想都会实现的。”
舞台上的彩排再次开始,伴随着优美的琴声流泻,在重重幕帘的后面,两人
深情相拥……
(全书完)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