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第三章白衣飘飘(6)
关于那个白裙子姑娘,我曾经去寻找过她。我深信她就是化工厂的某个女职
工,也许是化验员,也许是科室干部,这些姑娘都躲在办公大楼很深处,好像珍
稀动物一样,平时见不到。我一个修水泵的小厮,也不方便到这种地方去猎艳,
会被人打出来的。但我很想念她,我少年时代对白衣姑娘有一种彻心彻肺的迷恋,
虽然下巴还在疼,但是,这种疼痛只会让我愈加地想念她。
我跑到车棚里去,观察那上千辆自行车,淡紫色的飞鸽牌女车,龙头弯弯地
翘起来好像两条高举的腿。化工厂的车棚简直和电影院一样大,整个地兜过来,
比修水泵还累。我找到了五十多辆淡紫色的飞鸽,完全处于一种迷失的状态。后
来我蹲在食堂门口,蹲在办公大楼门口,蹲在厂门口,想用这种方式找到她,但
她始终没有出现。
在我和她之间,迷失是一种永恒的状态,也是我通往她的唯一的道路。这很
像是宿命,假如我不曾迷失,我也就永远不会遇到她。
九二年秋天,我在甲醛车间卸水泵,结果昏了过去。那次我遇到了一个超级
锈螺丝,80秒的极限时间到了,我还在车间里撼动它,它纹丝不动,我憋不住了,
吸进去一大口甲醛空气。这种时候吸气,等于是性高潮射精,射了第一股,就会
忍不住射第二股,我接二连三地吸进甲醛空气,最后眼前一黑,脑袋撞在水泵上,
起了一个大包,人也昏了过去。
那天老牛逼在50米外看我干活,忽然发现我歪倒了,他很镇定地环顾四周,
正好有四个膀大腰圆的起重工经过,手里拎着扁担麻绳。老牛逼把他们叫了过来,
那四位将他围住,说:" 牛师傅,挑哪个水泵?"
老牛逼并不姓牛,只是农民工如此尊称他而已,老牛逼指了指甲醛车间里的
水泵,水泵边上就是仰天躺着的我。他说:" 挑什么水泵,赶紧背人吧。"
我要特别说明,农民工是不怕甲醛的,他们闻到甲醛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这
个城里人就比较脆弱。农民工可以胜任世界上任何一种工作,扫街,翻砂,造房
子,挖煤矿,干得又快又好,他们接受辱骂,接受最低工资,炸死了不用赔太多
的钱。农民工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仅仅让他们去种地实在是浪费人才。这个
秘密我早就发现了,但我不告诉别人,免得自己失业。后来别人也发现了这个秘
密,把农民全都放到城里来,城里人就只能回家去打麻将了。
我必须承认,我的性命是农民工救的,我这种人当官发财以后回忆往事,就
会对大家说:" 我永远是农民的儿子。" 这个办法很好,自认是儿子,免得别人
讹诈。
农民工把我背出来之后,我开始剧烈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黄酱水,全都灌到
了人家脖子里。背我的那位消受不了,把我放在地上,打算两个人抬着走,但老
牛逼说,这么仰天抬着我,吐出来的秽物会流到气管里,人会被呛死。于是,四
个农民工把我翻过来,背朝着天,每人拎着我的一只手脚,但这样也不行,会把
我的脊椎和胳膊全都弄脱臼,变成一个连爬行都困难的瘫子,因此,还得麻烦老
牛逼在我腰里托一把。
老牛逼很生气,说:" 去你妈的,就对付他一个,倒要五个人来抬?抬棺材
都要不了这么多人。"
四个农民工一商量,说:" 牛师傅,您别着急,我们想出来办法了。"
那个办法就是,四个人拎着我的四肢,两根扁担横架在前后,麻绳吊在我的
肚子上。这个形象非常难看,又像是绑猪,又像是五马分尸。我仍然昏迷,呕吐
物沿着道路喷洒,这个场面很恶心,但围观者却看得开心,有人笑嘻嘻地问老牛
逼:" 咦?你徒弟死了吗?"
老牛逼说:" 你妈逼,眼睛长在裤裆里,你见过死人还在吐黄水的吗?"
那天,老牛逼威风得不得了,从车间直到医务室的路上,骂骂咧咧,面带红
光,大步流星。他的身后,是四个农民工挑着个昏迷不醒、呕吐不止的青工,唱
着号子碎步快行。农民工也很兴奋,说,在厂里挑了好久的水泵,很无趣,今天
终于挑了不一样的东西,令他们回忆起春节在乡下挑猪的情景,很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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