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第三章白衣飘飘(8)
她说:" 哟!这是你该坐的地方吗?你赶紧站起来!"
她讲话有一种不容怀疑的力量,我只能站起来,身体正中那个不平静的位置
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她先是有点诧异,后来露出了嘲笑的神色,说:" 毕竟是
年轻力壮,撞成这样都没事啊。"
这种嘲笑的神色我已经经历过了一次,那次我的下巴磕在了路面上,我认出
了她。我说:" 啊,是你。"
她说:" 哟,没摔成失忆症。那就好。"
" 你是厂医啊。"
" 对啊,有问题吗?"
我想了想说:" 那天我摔破了下巴,你怎么不给我治?"
" 那天我请假,提前下班路过。我只管上班时候发生在厂里的事,你摔在弄
堂口,也没摔昏过去。" 她顿了顿说," 我不用向你解释这么多吧?坐到体检台
上去。"
我顺从地坐上去,她用听诊器给我听了一下心跳,又让我深呼吸。我问她:
" 你怎么称呼?"
" 白蓝,白色的白,蓝色的蓝。" 她眼睛盯着地上的某一点,冰凉的听诊器
在我胸口挪动。
" 我叫路小路,前后两个都是马路的路,中间是大小的小。"
" 我知道的。不要说话,深呼吸。"
做完检查,她说:" 都很正常。但还是要观察一阶段,如果再发生呕吐和眩
晕就要去医院,这几天你可以在家休息。"
我说:" 白医生,刚才那张椅子,你为什么不给我坐?"
她瞟了我一眼说:"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后来我跟她熟了,追问之下,她才告诉我,这个椅子叫做妇检台,是用来给
厂里的女工做计划生育检查的。我那时候没见过这个东西,说实话,后来也没见
过。我很聪明地判断出,那两个托架是用来搁腿的,然后就把她们最隐秘的器官
朝向了天空,不,天花板。那时候白蓝给我讲过很多厂里的隐秘故事,比如女工
上环。我还年轻,听了这种故事觉得很刺激,她就认为我很流氓,而且是个无聊
的流氓,上环那种事情,都值得为之好奇?她说,厂里统共就这么一个妇检椅子,
像我这么一个敢用脑袋撞水泵的人,很容易就会把椅子弄坏掉,所有的妇女都没
法做检查,得找个人举着她们的腿才可以。她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好像椅子真的
被我弄坏了,而我正在那里举着妇女的腿。我听了这话,觉得很恐怖,也很佩服
她的想象力。
妇检室是不能轻易进去的,那条布幔隔离了一切可供刺激的东西,我能看到
妇检椅,实属三生有幸。白蓝说,厂里统一妇检期间,我要是掀开那帘子,就会
被人打死。妇检期间是没有男人敢来医务室的,假如我是在那个时候出了事故,
只能去二里地以外的街道卫生所里包扎。
那天在做检查的时候,我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脸,近距离地、毫无遮拦地看
着,我想这种时候不看白不看。她脸上的线条很匀称,穿着白大褂,像医院里的
医生一样干净整洁,很难认为她只是一个厂医。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同
以往的所见,具体说,她的眼睛很严肃,但又不是我高中老师的那种装逼式的严
肃,她的眼睛很清澈,但又不是我高中女同学的那种傻了吧唧的清澈。她给我做
检查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看着地上的某一点,我希望我就躺在地上,让她这样看
着,会很平静,会忘记自己是个修水泵的。
后来,医务室里进来一个人,此人鸡窝一样头发,瓶底眼镜,我认得他,就
是安全科的倒B 。他过来视察情况,先是绕着我转了半圈,然后瞪着眼睛观察我。
我讨厌被这种深度近视盯着,好像我是显微镜下的细菌。倒B 问白蓝:" 他没事?
"
白蓝说:" 目前正常。"
倒B 很严肃地从鼻子里喷了一股气,说:" 路小路,你知道吗?你违章操作,
差一点把大家的安全奖都敲光啦。"
我那时侯是学徒,只有学徒工资,但我知道化工厂的正式职工,每个月都有
安全奖金,大概每人二十块钱,要是有人出了事故,死了残了,或是厂里火灾爆
炸,全厂工人的安全奖金就会扣掉。所以说,在工厂里,闹出工伤是一件不会被
人同情的事情,别人会追在屁股后面说,二十块钱没啦。当然,死掉了就不会有
这个麻烦了,别人最多诅咒他下辈子投胎做个猪,二十块钱就当大家凑份子给他
买棺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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