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第九章我的伤感的情人(3)
那天我还去参加了工会的卡拉OK比赛。厂里本来安排在大会之后举行这么一
次比赛,后来大会闹成一锅粥,干部全都跑掉了,工会的人就很犹豫,打算取消
比赛,但工人师傅不答应。工人师傅说,今儿个真高兴,卡拉OK助兴。工会的人
说,不行啊,这是卡拉OK比赛啊,评委都跑光了还比个屁啊。工人问,评委是谁。
工会的人说,当然是干部啦。这下工人师傅都不干了,说:上班要被他们管,唱
他娘的卡拉OK也要他们管,简直狗屁,我们自己做评委。就有几个工人自告奋勇
跑到主席台上去打分,后面有人把电视机混音器LCD 全都搬了出来。当时我在楼
下,望着白蓝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六根拽着我的袖子,拖我上去唱卡
拉OK。
倒退十多年,我所生活的戴城,满大街都是唱卡拉OK的,不但家里有卡拉OK,
连饭馆、茶馆、澡堂里都有。那时候也不去包厢,包厢太贵,通常是在一个大厅
里,两块钱唱一首歌,对着电视机轮流嚎叫。后来我也成了个卡拉OK迷,嚎叫谁
不会啊?
那天在大礼堂,别人把我推上去比赛,我唱了一首《吻别》,又唱了一首
《风再起时》,下面的工人哗哗鼓掌,还有一些比较骚的师傅,拖着阿姨在人群
中跳交谊舞。两曲唱毕,评委亮分,9.99!工会的干部在一边直呲牙。我高举右
手,挥动,又抚着胸口做鞠躬告别状。电工诗人路小路从此就要阔别白班舞台,
去糖精车间上三班啦。比赛结束之后,我拿了个第二名。我还奇怪,9.99怎么还
是第二名?六根说有个小阿姨上台唱歌时,把裙子撩了撩,昂头挺胸噘屁股,评
委师傅们都看傻啦,给了她10分,只能委屈我做第二名了,没胸没屁股的,第二
名也该满足了。我想想也对,去拿奖品,第一名是电饭锅,第二名是热水瓶,我
只能提着个热水瓶走了。出门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一群上中班的师傅们又闯进
礼堂,对工会的人说:" 不许收摊,我们还没唱呢。" 工会的人都快昏过去了。
据说一直搞到半夜,工人一茬接一茬地进来唱,后来把那片的电闸拉了,才算结
束。这些场面我都没看见,我回家了。
那次闹过之后,我知道自己说话得罪了白蓝,想请她吃饭。那天是我生日,
她不知道。我摇了个电话去医务室,她说晚上有事,不能来。我独自在外面吃了
一碗面,加了一块排骨和两个荷包蛋,吃饱之后,无处可去,就骑着自行车到新
知新村去闲逛,那是秋天的夜晚,一些枯叶掉落在我头上,昼夜温差很大,我穿
着一件薄夹克衫有点顶不住。我把自行车锁了,坐在她家楼下的台阶上抽烟。
我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周岁了,一事无成,坐在这里,不久之后就要去上三班
造糖精。这种生活不是我要过的,但我应该有什么样的生活,自己也不知道。我
只能说,混到哪里是哪里吧,人活在世界上,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后来我看见
白蓝从那里过来,骑着自行车,边上还有一个男的。我没喊她,把香烟藏在身后,
以免闪光的烟头暴露我的行藏。她和那男的交谈了几句,相互道别,然后男的就
走了。她锁好自行车走进来,发现有个人坐那里,定睛一看是我,吓了一跳。
她说:" 怎么你在这里?"
我说:" 我等你。"
她想了想说:" 好吧,你上来,我跟你说。"
我默不作声地跟她上楼,在拐弯的地方被一个破箱子磕中了膝盖,疼得要死,
但我还是默不作声,瘸着腿走了上去。进了房间,她拉亮电灯,关上门,然后她
说:" 那个是我复习班的同学。"
我问她:" 什么复习班?"
她说:" 考研复习班。" 然后她说:" 不要到厂里去说。"
那天,我看到了她的考研资料,厚厚的一摞,我全都看不懂。我问她,什么
时候考试,她说是在一月,录取之后转档案,然后她就去读研究生。
" 去哪里?"
" 上海,或者北京。"
那时候我本来可以问她,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这些。但我忘记质问了,我在
这种时候总是懵头懵脑,好像庄子梦里的蝴蝶,事后回忆起来,又觉得很羞惭。
用我妈的话说,卡车迎头开过来也不知道躲一下。我什么话都没说,拉开门往外
走,但她靠着门,不让我走。她歪过头问我:" 还要再谈恋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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