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桑那高地的太阳(10)
齐景芳屋里住三个人。那份整洁劲儿,甭提了。凡是能铺上挂上彩色塑料布
的地方全铺上挂上了。光滑的、明亮的、粉红的、天蓝的、苹果绿的……便成了
这" 闺房" 的基调。再加上脂粉气。走廊上有几个丫头在洗床单,年纪比齐景芳
还小。看见齐景芳拿着暖瓶出来打水,便把她拉到一边悄悄问道:" 那是' 姐夫
' ?" 一头还毫无顾忌地瞟屋里的谢平,格格偷笑。后来,齐景芳索性把房门插
上。她们还不时隔着玻璃窗朝里张望,冲着齐景芳挤眼。所有这些,加上晾在房
门背后的女内衣内裤,晾在横越头顶的那根铁丝上的精美的小手帕和花女袜,都
搅得谢平如坐针毡。
八个月来,谢平总是尽量避免跟小得子直接打交道。时不时,至多也就打个
电话来问问她的情况。上场部办事,能不到招待所去看她,他尽量不去。这样做,
一,自然是避免让人说闲话。就他这方面来说,既没有这份心思也没这空闲把时
间往这上耗。这是实情。第二,怎么说呢?第二就很复杂了。自己也说不清是咋
回子事。特别是秋收完了的这一个来月,空闲时间多了,处理完班里的事,到站
部开过班组长碰头会,回到半地窝子里,把铺头那盏用罐头盒做的独杆儿油灯点
上,从网线兜里摸本书来看看,有时就看不下去(往往看不下去)。摸好几本,
都不对劲。想着要干件事。上门外转转,看看站部门口旗杆上吊着的高音喇叭,
想半天,发觉……自己还是想打电话。给谁?给阿屠?不是。给秦嘉?不是。给
加工厂青年班班长宋长根?不是。他妈的,到底想给谁打嘛!虽然自己竭力想否
认,但到了还得承认,是想给这位小得子打。她姐夫托付我了嘛!要我常用着点
心,管着她点嘛!他给自己找理由。理由是充分的,光明正大的。但脸红什么?
" 精神焕发" ?
不是……
他惶惑。
那天,在区里跟区劳动局、区团委的同志研究了出发编队问题,推着自行车
出区委大院,时间不早了,本该直接回家。但车是街道办事处的公车,得先送回
街道;再说,出来一天了,也得回团委办公室看看留言板上别的同志留下什么要
办的事没有。他虽然不是街道办事处正式在编干部,跟街道里数以千计等待就业
的青年一样,是个" 社会青年" ,但在担任街道团委副书记的这两年里确实把这
儿当成了家。他骑着车刚进街道办事处那黑铁门,就看见二楼的大阳台上有人招
呼他,是党委书记何治平。一个半秃顶的小老头,绍兴" 杭啷头" ,嘴大得吓人,
心眼好得要命。就是他,力主在谢平离开上海前务必要解决他的入党问题。也是
他,开几次党委会,都下不了决心放谢平走。谢平赶紧锁了车,跑上楼。何书记
招着手对他说:" 来来来,愚谷坊街道的陈书记等侬一个多钟头了。过去见过吧?
不用我介绍了。" 陈书记就是小得子的姐夫。那天他带着小得子亲自来找谢平。
那时的小得子还没恁高(老天,这些女生一吃苞谷馍就发,也不知是咋回事),
脸也没恁白恁圆,尖着个下巴,低着头,躲在她姐夫身后。天好热了,还穿件旧
的深色两用衫。平平的刘海儿一直遮到眼眉上,头一低,恨不得就遮去半拉小脸。
倒是翻在两用衫外头的一点白衬衣领和白袖口,还显出这小姑娘内心的一分活气。
听说她想去兵团,决心很大,他先对她有了三分好感。在那段日子里,他就是拿
这个尺度来衡量周围的人的。再听陈书记说,她二姐死了,按乡里的习俗,家里
要她退了学嫁给比她大十六岁(她自己当时才十六岁!)的二姐夫做填房。她死
活不肯,又踢又咬又闹地挣了出来,跑回县中,由老师和同学们帮衬,凑笔路费,
来找大姐和大姐夫给撑腰做主。谢平听她小小年纪,能这么自强,又深深同情和
佩服。陈书记的意思是要把她编到他一个中队里,将来分到一个农场,离得近些。
但他那个中队全是团校的学员,非团员恐怕插不进去。陈书记说:" 这由我去办。
" 他便说:" 那好……""那好" 二字刚出口,下边他还想说点例行要说的谦辞,
却看见一直在陈书记肩后低着头的小得子突然抬起头,微微龛开嘴,那样感激、
那样兴奋地用那样专注的湿润的眼神光看住他,倒叫他格楞了一下,咽住了后半
截话,不好意思跟她和她姐夫客套了。" 景芳,现在你该开个口,请人家谢平上
家去坐坐了吧。" 她姐夫笑道。她真就说了,依然用那样明快的眼神光看着谢平
说:" 俺姐(那时她还老一口一个俺呢!)说,俺小,脾气又倔,她得好好跟你
说说。请你上俺家,她给你烙俺们山东的大面饼吃……" 把何书记笑得捂着个秃
脑袋直喘喘。待跟着她姐夫要回家了,走到大门口,在爬满常青藤的拉毛水泥墙
角,她又回过头来看了谢平一眼,那意思好像是在问:" 你说话算话吗?俺可是
信得过你,才跟俺大姐夫来找你的。俺早就听俺大姐夫说起过你了。信吗?" 他
叫她看得脸直发烧。这丫头胆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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