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桑那高地的太阳(21)
" 对不起……" 他赶紧脱掉棉胶鞋,去拿墩布,却被齐景芳夺去。
" 别给我恶心人了!" 她把棕垫往那头干净地面上一撂,让他站上面,别冻
着脚。而后,用湿墩布擦净鞋脚印;待干了会子,又用油墩布光了光,并扔给谢
平一双绒布衬里的棉拖鞋,笑嗔:" 越帮越忙!你啊!"
谢平没即刻去穿那棉拖鞋。他不感觉脚冻,也忘了袜跟上的破洞会叫他在齐
景芳面前造成窘困。那棉拖鞋落地的一声" 啪" ,激起他心头一团热。刚才在老
宁屋里积起的许多委屈和不明白,也在这一声中,得以慢慢软化、消融。这段日
子,他已经越来越想往这西小院跑了。齐景芳的勤快,以及从她举手投足、言谈
笑靥的种种细枝末节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温存体贴,包括她的任性,都使他
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新奇和感动。他甚至为自己日渐摆脱不了这种新奇和感动、
日渐向往这种新奇和感动而惶惑。每天,他都尽量推迟动身到西小院来的时间,
但越走近西小院,他却总要越走越快。而齐景芳也往往不等他敲门,就出来开开
了门。许多人都只知道谢平干事火爆,但很少人知道他内心的这种敏感和多疑,
不知道他常常为没有勇气摆脱那种过分的自我约束而难过。他这种内心的脆弱,
养成自初中阶段。那时,因为家里住房太窄小,他只得住在叔叔家里。叔叔在国
棉厂当工会副主席。新婚。搞到一大一小两间房。其中一间亭子间本满可以暂借
给侄子住一住。叔叔担心" 请客容易,送客难" ,就没让他使用那个亭子间,而
是在三楼的楼道里,支靠楼梯扶手,搭了个铺给他。三楼是厂技校的女生宿舍。
那些女生们虽然比谢平大得多,但门外住了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总不方便。只是
碍着厂工会副主席的面子,不好说,将就着就是了。自己的困境,谢平是明白的。
他既不能到爸爸妈妈面前去叫苦,增加他们心理上的痛苦和负担,也不能在叔叔
面前有所表示,而惹得他讨厌;还要处处谨慎,不要给门里厢的大姐姐们增加不
便。放学后,他宁愿一个人待在学校里,一直待到天黑,待到要关校门了,估计
那些大姐姐们把要办的事都办妥了,才回到那楼梯间的高铺上去。到夏天,短衣
短裤洗呀涮的,就更不方便。他常常钻到体育室,蜷缩到体操垫子上过夜,而不
再回三楼楼梯间去。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生肺结核,不得不退学。当时他是
那样地留恋母校,留恋那厚厚的体操垫子和校园路灯下的宁静……
齐景芳搬出个大盆,里面泡着一条被面,一条被里,一条床单。谢平仔细一
看,全是自己的,脸火烧火燎了。" 你……什么时候去偷来的?" 谢平头发根里
直冒热汗,惊问。恁脏的东西他自己都没决心洗。
" 谁偷什么了?" 她装糊涂。
" 你让我今天盖什么?" 他不敢朝那盆黑水张一眼。盆里岂止是黑,什么颜
色都占了。
她" 扑哧" 一声笑了:" 盖棉胎呗。"
" 那我就盖你的。"
" 瞎说八道。" 她脸一红。
" 你有两床盖被……"
" 三床也不行!"
" 棉胎一蹬就穿洞。你知道吗?" 谢平做出副要去她屋里抱被子的样子。他
当然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想到,齐景芳真急了,跳起来叫道:" 谢平,你别胡来!
男人不能用女人被子的。你怎么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要生孩子的!"
" 什么什么?" 谢平大愣了。他还头一回听说这种" 理论" 。
齐景芳满手肥皂沫,紧贴住门板,护住暗锁的拧手,脸涨得跟煮熟的龙虾那
般,咬住嘴唇,看定谢平。那狠劲儿,是要咬人呢!
齐景芳动身到农场来之前,她大姐特地找了个时间,候她大姐夫不在家,跟
她叮嘱了许多作为一个姑娘出门在外必须注意的事项。这些话过去不可能跟她说,
她也从来没听人跟自己说过。比如:不能让男人随便接近自己,不能坐男人坐过
的热板凳,不能叫他们碰自己的奶子,不能让他们睡在自己的被窝里……诸如此
类,都会使一个姑娘生孩子。姐姐警告她。她臊得连脸都端不起来,心跳得那么
厉害,哪还敢再细细盘问。她相信,在自己一辈子远离大姐的前夕,大姐说的,
总是真心话,是真为自己好。绝对不会错的。聪明的她,引申开去,自然的,连
被子也不能让男人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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