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桑那高地的太阳(29)
八
第二天上午,谢平给郎亚娟办移交。郎亚娟就是新来组织股的那个上海青年。
郎亚娟能继谢平之后成为第二个调进机关的上海青年,毫不夸张地说,震惊了全
场的上海青年,也震惊了她自己。郎亚娟在上海跟谢平住一个街道,她是谢平动
员来的。到羊马河的头几个月,她表现很一般。普通班员嘛。但后来回想起,她
确也有过人之处。上火车时她就不哭,好像横死一条心了。到连队,就不爱跟上
海人在一起,只串老职工的门。帮连长指导员的老婆结毛衣,倒贴毛线,还不发
牢骚。开会必到。哪怕是宣传结扎、戴环的计划生育会,但凡是喊了她的,她必
到。但有一条老样:不管什么会,从来不发言。这叫只带耳朵,不带嘴。到秋收,
她冒尖了,跟火山爆发一样:日拾棉花一百斤。而且连续一个半月,天天如此。
脸肿了,手背冻裂了,还是一百斤。一百斤啊!一朵花算它三克,拾够一百斤要
抓一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又三分之二下,而且还得保证每抓一下,就抓下一朵棉花。
不包括抓余留的" 羊胡子" ,不包括剔去沾在棉花上的那些枯叶的动作,不包括
直起腰喘喘气,不包括去倒兜清袋(挂在脖子下的花兜只能盛七八公斤花,塞满
了得往篓里倒),不包括喝水尿尿吃饭——净算,也得十三四个小时。她竟整整
坚持了四十五天。成了。她是全场四千七百九十五个上海青年里头一个成为" 百
斤拾花能手" 的。她进了机关……
老白也来帮郎亚娟点收谢平文件柜里的东西。老白给郎亚娟讲政委爱人正在
打的毛衣上的花式,郎亚娟让老白以证人的身份在移交清单上签字。有二十个胶
卷,买来准备给竞赛优胜者照光荣相的。但怎么点,也只有十八个。谢平把抽屉
兜底倒出来找,奖品柜出空,没有。" 床底下,柜子底下再找找。" 郎亚娟坚持
道。她戴着一副毛蓝布袖套,穿着件橘黄色棉袄罩衣,前刘海儿和辫梢上都做着
大花鬈。" 枕头底下。再找找……"
" 我把它放枕头底下干什么?想藏起来私用?" 谢平气恼地说道。
" 我只不过请你再找找嘛。" 她声色不动地重复道,并且跟老白交换了下眼
色。郎亚娟恨谢平。是谢平,一趟又一趟动员她,非要她报名到农场来。要不是
他,她会到这狗屁" 桑那高地""羊马河" 来吗?就是他,逼得她永远离开了" 兰
心" 、" 美淇" 、" 朋街" 、" 大世界" ……
" 我没时间找了,路一开冻,我就没法走了。这两个胶卷我赔。" 谢平" 乒
里乓啷" 把东西往抽屉里扔。
" 赔不赔是你的事。找不出来,就请你在清单上写明只移交了十八个。" 郎
亚娟推过来一张纸、一支笔。
" 什么意思?要我变相承认私藏公家胶卷两个?" 谢平口气也硬了起来。
" 什么意思我不管,反正少了两个。" 郎亚娟又和老白交换了一下眼色。
如果不是谢平突然想起来,胶卷是老宁借去的,这一上午真要让她们全占了。
郎亚娟马上给老宁打了个电话。老宁回答道:" 是啊是啊,胶卷在我这儿。师报
社约我们搞几张' 雪地送肥' 的新闻照片。袁副校长还想拍几张雪景给她二姑寄
去。怎么?你要急用?我给你送过去?"
郎亚娟忙说:" 送啥呀!咱们都是政治处的人,组、宣还分家?以后我还要
拜你做老师,学拍照呢……" 她微微红起脸,扭了两下腰,笑道," 你要不够用,
再来拿。我这儿还有十来个呢。"
路过上九里分场部,谢平到干训班去看了看秦嘉。秦嘉问谢平:" 郎亚娟怎
么样?"
谢平说:" 会讨人喜欢的。"
秦嘉笑道:" 你呢?讨得到你喜欢吗?"
谢平叹口气:" 恐怕没那福气。" 说着也笑了。" 消化不了……吃不消她…
…我动员过她。她好像对我有点那个……"
" 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没一点男子汉肚量!" 秦嘉又问:" 喂,最
近你自己情绪咋样?"
" 还过得去…"
" 什么叫还过得去?死样子!你怎么也学得吞吞吐吐了?"
" 秦嘉,我实在不想在场部待下去了。"
" 你就那么点适应能力?咱们在团校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的吗?要学会适应,
才能谈得到改造。况且我们本身对生活也得有个再认识的过程……"
" 秦嘉,我觉得……觉得,对于我,已经不是适应的问题了。我觉得……我
已经到了不改变自己,就无法再在场部待下去的地步了……"
" 如果值得这么做,为什么还要犹豫?"
" 这正是我在犹豫的。秦嘉,这么做值得吗?完全改变自己来适应、来求一
个' 太平' ……真的,再待下去,我就要变了,就要像民间故事里讲的那个吞下
了夜明珠的儿子一样。他渴。他心里冒着一大团火,喝多少水也不管用。他把家
里的水缸喝空了。把老宅里的水井喝干了。他又喝光了村前的那条河。可他还是
渴,心里的那团火还是在烧灼他。他发现胳肢窝下边已经长出鳞片,他的一只脚
已经变成了爪子,他的腮边在往外长龙须。他跌跌撞撞向大海跑去。他要变了。
他再找不到原来的自己了。他只有变成一条蛇,钻在潮湿的草丛里,或者索性变
成一条龙,潜进深海,才能避免被自己的心火烧枯……我觉得我也是这样……"
" 你这情绪很危险……"
" 秦嘉,我不想变……我没想到要做这种改变……付这样的代价……"
"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 没有……"
" 瞎说。没出什么大事,你怎么可能……"
" 什么大事也没出。"
秦嘉定定地看了谢平一会子,连着咽了两口唾沫。那头敲开饭钟。她从枕头
底下摸出饭票盒,从洗脸盆里拿出两只搪瓷饭碗,打饭去了。吃饭的时候,干训
班里别的上海青年知道谢平来了,便都用筷子插着个苞谷馍,端着碗煮白菜帮子,
上这头来看他。刚才去打饭前,秦嘉就关照谢平:" 等一会儿,他们来了,你说
话注意点,不要影响大家的情绪。那些男生还是很相信你的话的。" 谢平答应了
她:" 你放心。这些话,当然只有在你老阿姐面前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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