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桑那高地的太阳(40)
" 起来。站直了。" 谢平冲他吼道," 你毁了我们的一个姑娘。你懂吗?你
这样,叫她还能相信这世界有善意和真诚吗?" 谢平他们不想打躺倒的" 癞皮狗
" 。黄之源不懂这一条,他以为这帮小子的" 三斧头" 已经过去。但当他显出一
脸和解的讨好的笑容,慌忙站起之后,又一次被蹬翻在地上,便死活再不肯往起
站了。闷沌、麻木之后的疼痛叫他几乎憋过气去,他蜷缩在地板上一连串地干咳
起来。
这时,得到总机房守机员报告的协理员,带着警卫班的几个小伙子和一个匆
匆赶来的政法股助理员,跑进月洞门。谢平知道事情闹大了,便一步上前从计镇
华手里夺过铁火钩,朝黄之源扬起来挡他的胳膊上重重地给了一下,说道:" 看
清了,带人来找你的是我。用铁火钩抽你、用脚踹你的也是我。你要是像疯狗似
的乱咬一群,除非你以后别从羊马河地界上过!" 没待他把收尾那句话说完,警
卫班的小伙子踢开门,冲了进来;一见是谢平他们,先自松了口气,耷拉下手里
笨重老式的加拿大" 九○" 手枪,嚷道:" 操!是你们几个小子?开什么鸡巴零
碎玩笑!"
政治处连开了一个礼拜的会,帮助谢平认识错误,并把接待办公室全体上海
青年都扩大了进来。一礼拜的会,谢平没说一句话。到末了,他说了一句:" 我
错了。像我这样的人,再在机关里待下去,自己不好开展工作,也让组织上为难。
我回试验站劳动。" 两天后,陈助理员通知他,组织上同意他的请求,下去劳动,
但不是回试验站,而是去骆驼圈子。
谢平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前,见秦嘉和接待办公室所有的伙伴都在过道里等着
他。他们已经知道这决定了。老宁也从他办公室里打了个电话过来,说:" 我看
见你办公室里有人,就不过来了。你咋搞的吗?怎么能同意去骆驼圈子?你知道
那是啥地方唦?" 谢平说:" 放心。别人能待得下去的地方,我谢平总归也能待
得下去的。" 老宁半晌没吱声,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了声:" 你呀……
" 后来男生走了。女生留下来帮谢平拆洗被子,做走的准备。她们听见有人走进
过道。在门外站了会儿,出去了,又走进来……如是三回。那几个女生鼓起勇气,
突然把门拉开,想看看这时还来偷听" 壁脚" 的家伙到底是谁。没想到,门外站
着的又是齐景芳。
齐景芳来不及躲闪,只好低下头站住。是小金得知谢平要离开机关,把这消
息递给了她。她觉得是自己" 坑苦" 了谢平。她认为谢平不会再瞧得起她。但她
得来一趟。来干什么?她说不上来,也不清楚。说不上是道歉,说不上是告别…
…她只觉得要来这么一趟。瞧得起、瞧不起是人家的事。她得来一趟。走到门口,
她听见屋里有人。她没有勇气推门,也没有勇气决断地离去……
秦嘉给女伴使了个眼色,大家抱起拆下的被面、被里,一个个都去和蔼地鼓
励地搂搂齐景芳,而后,鱼贯地走了。齐景芳见大伙儿要走,心一慌,便也要走,
却被秦嘉拽住。齐景芳明白秦嘉的好意。她羞愧、难过。可单独跟谢平,能说什
么呢?她既怕单独跟谢平在一起,又不愿有别人在场。她只是紧紧拽住秦嘉的衣
袖不放。到末了,她也只对谢平说了一句话:" 都是我……" 话没能说完,便哽
咽得抬不起头来了。秦嘉眼圈红了。谢平心里也一阵阵酸涩。
到晚上,伙伴们又来他屋里坐。他们没开灯。幽蓝的月光染得屋里一片清白。
照不到月光的角落,便黑得那般纯净。谢平对着夜空说道:" 我们想到了要来吃
粗粮、住地窝子、喝碱水,想到了肩头会红肿,手心会打泡起茧,准备半年看不
上一场电影,一年洗不上一回澡……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提醒我们,得想到,这儿
的人也会有那等复杂……"
场部没有车去骆驼圈子,谢平只有等那边来车把他捎过去。据说场部已经通
知了骆驼圈子。这样,有几天工夫,谢平完全清闲了下来。在这清闲里,他才渐
渐意识到,他正在失去什么。如果说一年前,直到动身到街道集合,带队出发去
北站,他都没想到去南京路、外滩、大世界、福州路旧书店最后地转一圈,最后
地看一眼繁华和文明,那么一年后的今天,他却那样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将离开人
群聚居地的最后一站了。他到商店去给自己买两条毛巾,在照相馆照了张相,去
鞋铺把旧胶鞋漏水的地方补起。他默默地望着高耸的已经泛出淡青色润意的林带,
望着那包围住场部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在告别。一年前,当他和伙伴们到达羊马
河时,他们都松了一大口气,说:总算走完了这五千公里。旧的结束了,新的开
始了。今天,他才意识到,对于他来说,五千公里的路,一直并没算走完。这剩
下的一百七十公里,才是他要走的最后一站。而后,他才能说,是的,结束了…
…又开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