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桑那高地的太阳(44)
待谢平坐定,老爷子端来一木托盘热腾腾的手抓羊肉,肥嫩喷香。肉堆上插
着三把牛角把的尖刀,放着两碟炒黑了的花椒盐末,两碟磨细了的干椒粉,两碟
拌了醋的蒜泥。随后,桂荣捧来一个大黑粗瓷碗,里头堆尖放五六个对半切开的
生皮芽子(洋葱头)。
老爷子对她说:" 去。锅灶上那一大碗,是你和弟弟的。吃完了给我把碗刷
了,手洗了,骨头撂簸箕里。别又跟羊拉屎似的,哩哩啦啦,扔满地。"
" 我哪回都没扔……" 桂荣委屈地掀起嘴,偷眼看看老舅。
" 是我?是我?" 桂耀蹦起嚷道," 坏丫头。就知道告状!"
" 我没告。" 桂荣红起脸。
" 告了!告了!坏丫头!" 桂耀叫得更响。
" 桂耀,你要气死你姐?" 老爷子的老伴在那头屋里的床上听见了,呵斥。
她有病,常得躺着。大屋里没女人收拾,也就显见得乱。
桂荣、桂耀去厨房了。老爷子得意地打量着自己心爱的外甥女的背影,问谢
平:" 咋样?我那小丫头?"
" 懂事……可爱……"
" 可爱……不假啊,都这么说。只可惜了她!没长在你们上海!" 老爷子叹
息道。那由衷的赞赏和心爱,使他狭长而灰白的脸庞上布满了温柔的光泽。
不一会儿,陪客陆续驾到。会计徐到里,转业干部,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一
脸麻坑。人却最温和,老也穿着件旧军棉大衣,进屋也不脱,扣子还扣得死死板
板。那还是部队大换装前发的那种,不带剪绒领的。人字斜纹面布,军黄色,快
洗白了。卫生员淡见三,在场部见过,典型的中亚美男子型。黑褐色的眼睛热烈,
鼻子尖挺,颧骨高突,臂弯有力,腿细长而又壮实,皮肤亮得跟上了十七八层桐
油似的,头发天然地带鬈。鬼机灵,有心计,还能用扑克牌玩三十六套把戏。但
至今还是个单身汉。于书田一进屋先跟谢平亲热地点了点头,表示已是老熟人了。
说起了头,才知道他还是分场机务大组的大组长,少不得的大角色呢!他个儿不
高,敦实,有力,在部队是个刺杀标兵。转业前,跟军教导大队政委的女儿搞上
了对象。那政委还真放他闺女跟书田上这戈壁滩来了。现如今她在分场部当统计
员。比他小两岁又跟他一路转业来的淡见三常跟他开玩笑:" 唉!我嫂子当初咋
单看上了你呢?瞧你那样,倒像倒扣起的泡菜坛子!说说,你咋把我嫂子蒙上手
的。让我也学学这第三十七套戏法。" 第四个来的是司务长关敬春。原先是雷达
兵,江苏常熟地方人,标准的南方小白脸,也瘦。一张嘴,死也分不清" 黄" 和
" 王" ," 屎" 和" 死" 。因为是司务长,他就没空着手来。提着一个南方的竹
编小菜篮,篮里稳稳坐着个小钢精锅,放小半锅开水。开水里又坐着一只海碗,
海碗里,白菜打底,上边团团转放起四个四喜丸子——在南方,人称" 狮子头" 。
不过司务长这" 狮子头" 是素的。" 尝尝看尝尝看。上海在我江苏地盘上,阿拉
也好算侬半个老乡……" 他笑道。" 红屁股猴子充花旦,还撅得怪高哩!你瞎拉
啥老乡!" 淡见三笑着挖苦他。最后来的,是大车班班长韩天有。他穿着件很旧
的蓝布面子短皮大衣,缝上个棕色的剪绒大翻领。身条宽厚,像块活动门板。进
屋朝谢平微笑着点点头,问声:" 来了?" 算是招呼过了。而后,便朝墙根前一
蹲。老爷子回头对他说:" 把皮袄脱了吧。" 他才又站起脱衣。脱完,把短大衣
横起搁自己腿面上,又蹲下了,还是绵绵地笑着,一声不吭。来的这几位,毋庸
赘言,都是老爷子手下的" 主将" 。除过韩天有,那几位都是同一年、坐同一趟
车转业来的。韩天有这人复杂些,集当兵、盲流、新生员三种身份于一身。他原
先在部队上当文书。有一年被派到地方上去训练民兵,枪走火,一颗子弹穿了姐
妹俩,一死一伤。他被军事法庭判了刑。刑满释放,他被递解回甘肃老家。前几
年甘肃饿死人,他带了件皮袄,背了个小包袱,爬上往西的货车," 流" 到这达
来了。开始只说是盲流,收下了,搁在砖瓦厂打砖坯。一天打一千好几,把厂长
高兴坏了,以为得了个宝。后来发函一查,才知道蹲过大狱。军事监狱也是狱嘛。
隐瞒历史。先说是要把他押回原籍。也是老爷子知道了,说,我那儿没人肯去。
他要肯去,我收下。有人替他担心。他还是那句老话:不就是因为枪走火才打死
人的吗?我那儿还有存心拿刀砍人的呢!马靠调教,人不也全靠调教?给我!其
实,老爷子是心疼他当过兵又倒了这一头霉。韩天有自己呢,也确实能干、肯干,
叫干啥就干啥。只要有苞谷馍吃就行!还从不计较给多给少。今年老爷子提他起
来当了大车班班长。他想想,都半夜了,还跑到老爷子家门前,捂着脸,呜呜地
哭了好大一阵子!他没想到老爷子还真能把他当个人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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