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桑那高地的太阳(47)
又过了几天,他带学生到五号羊圈后边的戈壁滩上去打柴火。大车班班长韩
天有骑着匹光背马,疾速从后头赶上来,在马背上大声告诉谢平:" 分场长找你。
" 谢平问:" 什么事?" 韩天有答道:" 没跟我说。" 谢平便没再往下问。这段
日子,谢平跟分场里的人处得都不错,包括这位能干的韩班长。但不晓得为的啥,
他总也没法跟他进一步接近,也没法使自己真正喜欢上这个个头要比旁人高出一
大截来的壮汉。而这位韩班长呢,也不让你深入地接近他,总像用一层人摸不着、
看不见的薄壳儿,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还不漏一点儿缝隙。他让你瞧见的,
永远只是那层壳。他乐意帮你干事,但决不跟你废话。他似乎对谁都这么随和。
但谢平感到,他真正在乎的人,只有老爷子一个。
" 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把这牛车赶到五号圈去?" 所以谢平从来都用这种商量
的口气跟他说话。
韩天有犹豫了一下,说:" 成。"
谢平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韩天有已经赶着牛车,带上学生,绕过沙窝,抄
另一条近道,去五号圈了。高高的沙蒿和灰灰条遮去了牛的脊背,遮去了孩子们
的头顶,但还能看到高耸在马背上的天有,在那样松弛自得地晃动着。他对这一
片戈壁的熟悉,自然远胜于谢平。骑着马,别说赶一辆牛车,就是赶十辆,他也
能让它们排成纵队(或横队),在一条辙沟里(或一横线上)走齐了。有一回,
过" 八一" 节,全分场会餐。没桌子。十个人一围,一围十碗菜,两瓶散装老白
干,蹲在老爷子家门前那排青皮杨下的地上干开了。划拳砸杠,吃喝到一半,只
见去老乡公社拉早熟西瓜的韩天有,一人赶着三挂马车一并排散开,飞快地向分
场部跑来。他呢,也跟今天一样,独自骑在一匹马上,腿夹马肚脚蹬镫,屁股不
挨住鞍,一手扽住缰绳,一手挥动着长鞭,来回在三挂马车后边驱赶吆喝指挥调
度。十二匹马扬起的灰土上了半空,那雨点般杂乱的蹄声、那接二连三的鞭声、
那惊雷般的吆喝声、胶皮轱辘的滚动声,加上那道齐刷刷往小高包下推来的尘土
的帷幕,简直叫大伙看呆了,看得心里痒痒直叫绝。连老爷子端着酒也忘了喝,
只知道喊:" 这小子,真他妈的!真他妈的!" ……
按说,今天这情况,他应该把马让给谢平,让谢平早点赶了回去。但谢平不
主动开口要,他也绝不会主动这么做,除非是老爷子,那又另当别论。
谢平大步流星、汗流浃背赶回分场部,见老爷子家门口停着两挂马车。一挂
上堆着些破烂家具,还有鸡笼,刺猬毛似的戳出些铺板,都用粗麻绳紧煞住。另
一挂上,空的。只在厢底里铺着厚厚一层麦草,像是坐人的。又分来了个拖家带
口的?谁呀?
他进了屋。屋里有了变动。笨重的白皮长桌被挪开,一头靠墙去了。空出的
地方,搭起床。床上躺着个病人。病,看样子不轻。瘦。颧骨和下巴成了个尖尖
的倒三角。满脸的黑胡茬儿,跟留着高茬子的老木樨草似的,龇龇扎扎一大片。
眼熟。他内心一惊,没等得及清醒,便已经喊出一声:" 赵队长!"
他不敢相信,恁样一个" 人干" ,怎么能是赵队长?他后悔这么胡叫,这么
冲动,不觉茫然失措。一转身,却看到渭贞嫂。她拘谨地、疲乏地而又不无忧郁
地搂着孩子们,靠墙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那就没错了……
赵长泰到师拘留所便要求见师首长。不见师首长,便什么也不肯说。师政法
科长亲自找他谈许多次,也不管用;替师首长带话给他,嘱他先服从业务部门的
安排,配合他们,搞清自己的问题。别的,不用担心,慢慢再说。他嘿嘿一笑,
说,我的问题本来就清楚着哩。现下,就得跟师首长" 白话" 。师首长单批他一
天一斤白面。早起做碗白面糊糊喝,中午晚上,蒸个" 杠子馍" 、" 刀把子" 、
" 银包金" 什么的改善个伙食。他不要,偏跟着别的那些人犯,排大队,刮桶底。
后来,他就病了。屙血。他的一些老战友,师里的几位科长,纷纷到师首长家里
力保他。对于赵长泰的问题,师里一直模棱两可着,只是羊马河党委力主要判他
刑,叫师里为难,下不了决断。到这地步,师首长才决心了结此案,驳回了羊马
河的报告,把他发回羊马河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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