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桑那高地的太阳(54)
这家伙解放前在迪化市警备司令部里当差,一九四九年跟着起义,秘密参加
过" 哈密暴动" ,抢过银行,事发后被判十五年刑。前年由于减刑,才获释分到
骆驼圈子来" 留场就业" 。劳改期间,讨好管教,常相帮打别的劳改员。有一回,
到戈壁滩上装砂石料。几个被他毒打过的劳改员伙同起来,把他骗到一个废砂石
料坑里,用事先准备好的面口袋,蒙住他头,系紧了,闷打了他一顿,一边打还
一边叫:" 别打了,咋回事吗,有话说话,干吗动手……" 让他搞不清,到底是
谁在打的。最狠毒的是,打到末了,那几个人用撮砂石料的铲子,把他一只脚后
跟上的一根筋给铲断了,并且一起混着对他喊道:" 你他妈的再不识人性,下回
再替你动动那只脚的手术!" 从此以后,他就只能拖着那条断了筋的脚走路,连
脑袋也向一边歪了过去,但人却更狠毒,好似条" 人狼" 。
骆驼圈子能叫他瞧得上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老爷子;还一个
是机务大组的新生员,原先在西藏那边工作的一个十三级干部,走私手表,被判
过十年刑,前年死了。撅里乔一老看中那老家伙板箱底里藏着的那套黄呢子军服,
说:除过西藏那边,通中国再出产不了恁好的毛料。那也是十三级才闹得到手的
呢!
谢平真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要把他放到这个撅里乔手下来。
牛车陷在沙窝里。沙窝边上长着许多陈年的芨芨草,干黄,干硬。热风卷着
它们,叫它们拂着牛车的木轱辘,沙拉沙拉。那木轱辘足有半人高,倒是用上好
的沙枣木做的,轮毂上还包着一圈铁皮。铁皮上,等距离铆着一个个秃圆的大头
铁钉。铁皮和铆钉头都被磨蹭得白亮白亮。但在古往今来的必需的旋转中,起真
作用的,还应该说是那不发亮的甚至有些灰黯的木毂……谢平想道……
这时谢平跪倒在沙窝里,把头靠在木毂上,趁着车厢投下的那片阴凉,歇了
会儿。背上被撅里乔拍打出来的紫黑条条块块,被那七月中午的太阳一烤,活像
有人在用十七八根生了锈的锯条,慢慢锯着他背上的皮肉。虽然这会儿,他热得
已经在打冷颤了,却仍不敢脱去外衣。他更怕那毒日直接曝晒脊背上的伤处。
撅里乔派他赶上车到二号圈去取山羊奶。过沟时,颠断了一个轱辘。虽然还
没散架,但已不能再负重,他只得把奶桶扛在肩上。到再有沟要过时,他得赶紧
上前,一手托住这半拉木毂的轴头,不让再颠着它。山羊奶从桶盖里晃出来,洒
到他颈子里。他不喝山羊奶。怕它那种浓烈的膻味。衣领上的山羊奶晒干后,结
成了硬疙巴,叫他发哕。
回到五号圈,他拆下坏轱辘,对撅里乔说:" 我扛回分场部修。""起开!"
撅里乔把谢平拨到一边,把坏轱辘放到那棵死树下的一张土台子上。他断了根筋
弯不下腰,干啥,都得搬到那张土台子上。对木轱辘,可是高级木工活。对起来
后,他得意扬扬地问谢平:" 咋样?" 嘴角使劲一抻一抻。" 向你学习。" 谢平
一头说,一头去扛那轱辘,但手腕子却让撅里乔一把扼住了。这家伙腿瘸了,两
只手却像铁钳一般有力。攥到他手里,谢平马上觉得自己的腕子好似要被撅断了
似的疼痛起来,他预感撅里乔又要借这件事教训他了。他马上挪动了一下自己站
的位置,让被扼拧着的腕子顺着点,不显那般剧痛;同时侧过半爿身子,把另一
只手探进自己外衣里,攥住刺刀柄……从那天被打后,他时刻都带着它。他发誓
决不让他再打第二回。
他这摸刀的动作,撅里乔自然注意到了。这个一生中打过无数次人,也无数
次让各种各样的人打过的" 人狼" ,对这一类的动作是格外敏感的。他果然换了
种口气,只是冷笑着责问谢平:" 这牛车是公家的不是?这木轱辘是政府的不是?
你小子,鸟毛灰。不爱护政府的东西。小心着点!" 说着,用力一推,松开了谢
平。
那天,这老家伙又不知从哪达搞来一副羊杂碎,洗净了,煮熟了,拌上切碎
的皮芽子和花椒盐,撒了不少芥末,装在他那只简直跟尿盆一样脏的搪瓷大碗里,
搁在铺头,叫谢平吃。谢平正在替拣回来的书重新包书皮,没理会他。一会儿,
老家伙又端来一盆黄不黄、绿不绿的温水。他说,他煮的柳枝水,还搁了什么药
草。(他铺头底下,确实压着一个漆皮小箱子,里边搁着满满一箱干草、骨头、
兽角、龟壳、蛇蜕、猴头。还有一小团夹在两张膏药皮中间的东西,黑漆如胶,
黏稠不堪,连闻都不让谢平闻的稀罕物,他说是熊胆。至于一小团四周长毛的硬
球球,他说是麝香。都是能救命的。)拿那水替谢平洗背上的伤口。" 过来吧,
小宝贝。你瞧瞧……细皮嫩肉的……何苦来在我跟前老摆出一副比我老瘸高一头
的架势呢?你到底比我高在哪?" 说着,他故意手下使劲,戳了戳谢平的伤口,
疼得谢平浑身抽抽。" 你瞧!你不跟我一个样?肉开了也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现在什么也不是,还不如我这在劳改队光荣服役十来年的' 转业老战士' 。把
你一个人撂在戈壁滩上,你活得了吗?你得哭死,怕死,渴死,饿死。就是有吃
有喝,你也得蔫了,疯了。可我能活。还能活得有滋有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