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桑那高地的太阳(58)
九辆车。他带着这十五人,其中十一个新生员,把这九辆车,一辆又一辆地
抬过了这二十来米长的淹透了的路段……
第二天。全分场休息了一天,跟死了一般。一整天鸦雀无声,没几根烟囱管
肯冒烟。到晚上,老爷子把谢平叫到家里,闷闷不乐,坐在白皮木圈椅里,捧着
一只小桶似的白搪瓷大茶缸,问谢平:" 你要真觉得自己没那本事制服撅里乔那
老混蛋,那就还回子女校吧……" 说话时赵队长也在场。他俩在下陆战棋。
谢平在门口小马扎上闷头坐了好大一会儿。而后,当着他俩的面,谢平脱下
褂子,脱下汗背心,袒露出脊背上、胳膊上左一道右一道黑紫、深红的伤痕条。
" 我的天!" 渭贞嫂和老爷子的老伴(谢平叫她大婶的)异口同声叫道。
昨天谢平干到后来,褂子被汗渍透,又晒硬,跟个盐块做的搓板似的,蹭得
背上的伤口实在疼得受不了,爬到于书田的驾驶楼里去歇了一会儿,跟着车跑来
跑去。后来的事,他全看到了。二贵媳妇捂着小肚子,半蹲在路边向淡见三哭诉
……政委训斥老爷子,老爷子眼睛里差一点迸出血来……老头儿又怎么强忍住,
带着人抬那九辆车……他全看到了。抬车的时候,他也跳进泥塘去了,紧挨着老
爷子,想让老头省点劲……从那以后,谢平深深地感到自己确实是个" 窝囊废"
:多么会委屈。多么会叫苦。多么会撒娇。多么会冲动。真他妈的整个一只嫩羊
羔娃!看看人家老爷子,看看人家赵队长。就是那混球的撅里乔也有得在他跟前
拍胸脯的:我一个人在戈壁滩上能活得自在,你行吗?生活对于每一个有追求、
有向往、有愿望的人,每一步几乎都是艰难的。因为他们既不肯屈服于也不肯满
足于现状,要不断地突破。否则,活跟不活,喘气跟不喘气还有啥两样?我走这
一万里路,真的是因为在上海没饭吃了,来混日子的?现在生活已经显示,它的
艰难远不止是吃苞谷馍,住地窝子……自己应该有信心去迎接所有更高一档" 艰
难" 的挑战!那么,我首先得学会,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能存活得住,能对
付得了任何一种人。我要咽得下山羊奶煮的面条,我要会用最原始的工具去修理
那最原始的牛车轱辘,我要学会同时能赶三辆马车,学会在需要低头的时候低头,
在需要咬牙的时候咬牙,但决不让任何外力压弯了自己的脊梁骨。我要学会让撅
里乔那样的人怕我,让韩天有那样的人尊敬我,让赵队长老爷子对我充满希望,
让生活在我周围的人都感到不能没有我……
仅仅是开始——虽然我已经跌得眼青鼻肿。
我还有整整五十年。早着呢。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对老爷子和赵队长说:" 我要回五号圈去了。" 他平
静地站起,穿好衣服,对他们说:" 有朝一日,你们要听人说,我也在那头' 瘸
狼' 身上漂漂亮亮地画上了这一道紫一道青一道红一道黑的花纹时,别大惊小怪,
也别来管我们的事。这,就算你们两位长辈帮了我最大的忙。"
说完,他扣上衣服向五号圈走去。
太阳很亮。戈壁很静。天很蓝。他走去。
十五
绿色的田野消失了,
它已被太阳烤干;
它从山谷中消失了,
那里曾有流水潺潺;
它随着冷风离去,
那冷风掠过我的心间;
它和那恋人一起走了,
往昔的梦境也随之消散。
绿色的田野在何方?
我们曾在那里把足迹撒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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