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桑那高地的太阳(60)
老爷子笑道:" 分场里拢共恁些人。攥紧了,撒开了,也就那一把。给你十
个棒劳力,每年干三个月。"
谢平大约摸估算了一下:" 那就不是两三年里挖得出来的。"
" 工程量,老赵算过了。六年。"
" 免了我子女校的差使?"
" 轻闲死你!" 老爷子笑着叫道," 一早一晚那工夫你干啥?子女校那一摊,
你还得给我捎上!"
谢平笑着想了想,答道:" 行!" 那渠道底宽八十厘米,口宽三米一,深三
米。走的那地段,二米六七往下,全是黑黏土。腥臭。跟糖稀似的粘锹,难往上
甩的。站在渠底里,不靠点过人的膂力,咋弄也甩它不到渠帮上去。这十个人自
然是老手。全是新生员。不慌不忙。在身前挖个小垱。蓄半垱水。下锹前,先蘸
湿锹头,再一脚踩住," 咕唧" 一声剜出一块,撤右脚,猛拧腰,一弓一蹬斜起
锹,带送带转往起抛。一天干下来,衣服裤子上溅住点泥巴的都算不得好手。
第二年,赵队长死了。死之前的五六天,也怪,突然不屙血了,竟然还能下
地走动。他便让建国赶上毛驴车,驮起他,到挖渠工地上转去。看好下午五六点
钟光景,早过了那阵燠热的劲头。黄黄的太阳歪到一边便见红,叫阿尔津山下那
面大漫坡上两棵孤高的胡桐树,抻出老长的阴影。工地上,那十个新生员全收罢
工,走了。谢平在量工方,给每人记成绩;而后擦洗铁锹,坐在高高的渠帮上,
卷棵烟,吸着,独自待一会儿,送那西去的太阳进老风口。
赵长泰慢慢爬上渠帮,虚汗濡湿了他稀疏的额发。他没让儿子搀扶,只是叫
他守着毛驴车,等在渠下。
谢平扶着赵队长,在渠上慢慢走了一段。
" 要挖六年,耐得下心吗?" 赵长泰问。
" 反正不干这,就干那。总得干一样。六年、七年,对我都一样。" 谢平答
道。
" 自己有什么想法?"
" 自己?没有……"
" 真没有?"
" 从五号圈出来,我觉得哪儿都是天堂。" 谢平眯细了眼,瞅瞅西天的火烧
云," 哪都一样……"
" 挺满足?"
谢平不回答。烟草太劣。嘴里发苦。他用力啐了口唾沫。
" 为什么不吭气?"
" 你们不就是要我这个样吗?" 谢平用铁锹挑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狠狠
地朝渠对崖一只蹲在洞口傻看的土拨鼠拍去。卵石砸在离土拨鼠几厘米的地方,
吓得它哧溜一下,缩回洞里去了。
" 那么,是我们让你产生了这种混账想法?"
" 如果这么想的就是混账东西,那么我周围……这号的混账东西就太多了。
"
" 谢平,我是决计看不到你挖成这条渠的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说
不准在哪一个倒霉的早晨,或许夜晚,我就' 塔尸郎' 了。我今天能出来走走…
…可但凡我那不争气的屁眼又闹腾起来关不住门,我就又不知到哪天才能出来再
见天日。我总是放心不下你……"
" 我……好说。土拨鼠。给个拳头大的洞口,就能猫里边窝一冬……"
" 你是土拨鼠吗?你在青年班那会儿……"
" 别再说那些了!" 谢平叫道,咬着牙。他怕听见那些。怕人再提青年班。
" 别说?为什么?"
" 为什么?你还要问我为什么?" 谢平叫道。
" 你害怕回过头去看自己。不敢回头去算自己的账……" 赵长泰不想放过他。
" 我求求你了。我没有过去!"
" 瞎话。"
" 就算它是瞎话。全是瞎话。瞎话。瞎话。瞎话——" 谢平早就想这么嚷一
嚷了。今天,他总算嚷了出来。
赵长泰抿住了嘴。从在试验站那会儿,他就看中了这个小年轻。有股子刚劲
儿,憨气。俗话说" 南人北相,北人南相" ,准有出息。他看这个上海来的娃子
身上就有股北方人的火性子。赵长泰明白,自己得罪了羊马河几个头头,但凡一
天不调离羊马河,他们决不会再让他抬头。而一般情况下,他们也是不会放他出
羊马河地界的。他希望有成千上万个有文化的年轻人到这偏远的地方来,希望他
们比他聪明,比他能干,比他有眼力,会折腾,终究能支撑出个局面来。他觉得
场里那些人把他调去给这帮青年当" 教师爷" ,算是他们" 失策" 。他暗自高兴,
决心在日久天长的厮磨中,把自己一二十年来的许多教训慢慢教给他们。他恨谢
平耐不住性,燥热,急于去场部;也恨自己没能说服得了这小子,白叫他栽恁大
个跟头。他曾料想自己后几年不会太太平平,但没料到这么快就不得不离开这帮
年轻人。慢算算,自己没多少日子能待在这活人中间了。师部大医院的药方也止
不住自己的" 屁股眼子" ,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一个人能有多少血,经得起
这么屙?自己撒手走了,这地球还照样转,这太阳还照常东升西落。但……但…
…但什么呢?此时此刻,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向谢平说说今天特意上渠帮来找他的
原委。能对他说:" 傻小子,我这是跟你' 临终告别' 呢!你还倔个啥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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