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桑那高地的太阳(64)
轰轰烈烈地来,又" 轰轰烈烈" 地回。
年轻人干什么都讲究个" 轰轰烈烈" 。
而谢平,慢慢地也到了三十三岁那年头上……
十七
又是一个冬天。冬天比春天好。能烤火。猫着。
那年冬天,谢平带七八个新生员给福海县架电话线,租人家道班房两间窑洞
式旧平房,在一百零五公里处的公路边住着。连着两三年的冬天,他都是这么过
的。老爷子正在跟福海县拉关系。这也是赵长泰在死以前给他出的一个招:想办
法向福海县靠。骆驼圈子离福海县近,让福海县要了骆驼圈子,让它给点支持和
帮助,这样" 你剩余的二十年,在骆驼圈子就还能干点事儿!" 说也是的,这三
几十户、百把来口子人、芝麻粒大的一个畜牧分场在羊马河确实让人觉得管不管
它,都不打紧。淡见三常开玩笑说:" 咱们凑钱给场长政委一人买一个放大镜吧,
让他们瞅着咱们也是个玩意儿!"
过罢阴历年,这线就架到东戈壁第零三一七号标桩跟前了,远远地都能瞅见
县公安局消防区队院里那木头瞭望塔的红顶子和县委大院的高坡上那一片白杨林
的树梢梢了。那天,谢平带了几个老伙计查线回来——头天一场暴风雪,把刚栽
起的电杆刮倒不少。发现住处门前的雪窝里扔着几个方口方底的柳条筐。他用脚
拨拉拨拉,认出是工房里装瓷瓶用的。这几个筐筐条折了,昨天他让撅里乔修补
来着。筐倒是修补好了,不知咋弄的,却扔外头来了。他虎起脸,大声喝问:"
谁扔的筐子?" 张铭学从工房间棉门帘后头探出脑袋来张张,恰被他叫住:" 去
给我把老瘸叫来。" 不一会儿工夫,老瘸跟个老娘儿们似的,头上鼓鼓囊囊裹起
条土毛线织的围巾,双手支在一个高脚板凳上,向后高高曲起一只冻坏了的脚,
一步一挪," 橐、橐" 地来了。兴许是因为刚出了暖和的屋子,让刀绞似的寒风
刮的,兴许也是因为心慌,他脸色灰白,哆嗦个不停。这十来年,他真见老了。
平心而论,这家伙在谢平成为老爷子身边的人以前,对谢平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
变化。他开始觉出这小子是个" 东西" ,跟他真是两路子的人,而且绝不会跟他
们似的,就这么在骆驼圈子窝一辈子。这小子总有一天能出得了这骆驼圈子。老
家伙嫉恨这种人,又暗自佩服这种人。老家伙瞧不起骆驼圈子的许多人,其中一
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觉得那些" 货" 跟他一样,都得埋在这达。他佩服老爷
子,一半是因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攥在他手掌心里,另一半就是因为他能出得了骆
驼圈子而偏不出,极难得。他觉得谢平身上也有这么点" 味道" 。他在心底里把
这种人都叫做" 傻蛋" 。但本能和经验却告诉他,在这些" 傻蛋" 跟前,可不能
胡来,得留神,得哈着点腰,抿着点嘴唇,得" 装" 。
" 这些筐子……咋弄的……撂这达唦……" 他嬉皮笑脸,讨好地表示意外。
他想挪动挪动那只伤脚,一阵胀疼,叫他嘶嘶地扭歪了老脸,嬉笑也就变成了苦
笑。
" 你不知道?" 谢平斜了他一眼。谢平早觉出老家伙对他态度的变化。他为
自己终于争得别人的这种变化而感到惬意,但他又从不把这种" 惬意" 外露。他
知道撂筐子的事决不会是老瘸干的。这家伙是油,但凡能赖着不干活,就绝对地
不干;但活儿一旦到了他手里,他也绝不干那种拉屎不擦屁眼的事。相反,活儿
干得还真地道,真漂亮。老家伙这么想:既然干了,就得博个好。干吗跟个傻鸟
似的,吃力又不落好呢?再者,他也怕谢平抓他的事。眼面前的这谢平,到底不
是那会儿随你摸随你抽的那个了。且不去论力道、论手脚里的功夫,谢平早胜过
了他;最当劲的是,这小子现在在老爷子跟前说话,真管点事。他要想把你再弄
回五号圈,一句话!老瘸也是怕回那五号圈的啊。
这会儿谢平等着回答。老瘸不敢怠慢,忙答道:" 真没瞧见……我这就把筐
收进去。" 他腾出一只手弯腰去拣筐子。谢平一脚把筐子从他手里踢飞,说:"
那你就待在这达好好想想。想起是谁撂这筐子的了,再叫我。" 谢平知道新生员
互相之间惯会庇护,就像过去上海青年互相之间惯会做的那样。老瘸年轻时惯会
讨好管教,在背后捣伙伴的鬼;现在老了,再不想图个啥了,嘴倒紧了,也知道
庇护同伙了。他要冻他一冻,叫他开口。所以当老瘸在他身后连连哀叫" 谢班长、
谢班长" 时,他有意不理会他,进了工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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