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桑那高地的太阳(68)
谢平没去捡枪。枪掉在老爷子家的地板上,还着什么急?一进门,骤然间极
悬殊的温差变化,叫他脸上冻伤的那处一跳一跳地剧痛。" 你舅爹呢,没在家?
" 他拱起个手掌,罩在伤疼的那半拉脸上,怕暗处再有啥戳住它。
" 你脸咋了?" 桂荣惊问。
" 别大惊小怪。我问你,分场长呢?"
" 回来就查户口呢?" 桂荣见他不回答自己的关切,一心只在问老舅爹,便
不高兴;把衣物抱进自己房里,拾起枪,撂给谢平,自管自进屋,不理谢平了。
" 人家有急事!" 谢平跟进屋,解释道。
" 冻成那样,还急!" 桂荣眼圈红了。她已经跟谢平吵过几回,不让他再去
带队架线。谢平说:" 我不去,让你舅爹去?" 桂荣说:" 骆驼圈子除了你跟我
舅爹,就再没大活人了?" 谢平说:" 又不只是我一个在一百零五公里。" 桂荣
说:" 行嘛!你去呀!你充好佬!挨冻的又不是我。我淡吃萝卜闲(咸)操心,
干吗呀!" 这样的争执每回都以桂荣心疼地掉泪,谢平闭口不言语结束。
" 你呀,怎么老也长不大……" 谢平掏出手绢递给她。
她狠狠地打了他手一下,把那手绢打掉在地上,恨恨地说:" 你那' 抹布'
是擦脸的吗?" 倒也是。那手绢黑脏黑脏,团起,皱起,实在也是怕人。她骂着,
扑哧一声又笑了,拾起手绢,撂床底下的脸盆里,重拿块干净的给了他,这才言
归正传,问:" 啥事恁要紧?这大雪天往回赶,不要命了?"
" 你跟我说实话,你舅爹扣了我一个通知没有?" 谢平问。
" 通知?通什么知?" 桂荣脸微微红起。她在装糊涂。她知道这件事。舅爹
跟淡见三商量时,她是听见的。她还知道,这通知舅爹交淡见三锁起来了。她知
道,这么做,对不住谢平,但她又希望舅爹这么做。一想到谢平要走,她的心都
皱起来了。骆驼圈子本来就够空旷的了,她不能想象在自己的生活中再出现这样
一块空白……
" 场部让我去办手续的通知。回上海……"
" 你想走?" 她张圆了眼睛,屏住气,问。
" 我得知道你舅爹到底扣了我的通知没有。"
" 你到底想不想走嘛!" 她急得又快要哭了。
这时病卧在床上的舅娘,支起半拉身子,冲着过道问:" 桂荣,你跟谁嚷嚷
呢?都几点了,也不去催催你舅爹。" 老爷子被淡见三叫去,有半天了。
" 我跟我自己嚷嚷哪!你睡你的吧!" 桂荣不耐烦地答道,并" 噗" 的一声
吹灭了过道里的油灯。过了一会儿,谢平听见她冲他走来,在黑暗中,久久地、
久久地看着他,忽然依偎到他胸前,抽抽搭搭地哀求道:" 别走……啊?别走…
…好吗……"
谢平一把搂紧了桂荣把她小小的温软的毛茸茸的脑袋,捂到自己怀里,亲着
她的头发和并不宽阔的额角。他还从没这么亲近过她。桂荣也是头一次这么" 放
肆" ……但这却是真实的。她现在在他怀里,她的额头抵着自己锁骨下边的胸窝,
由她的体香,她结实的乳峰透递过来的电击般的热浪,都是那般清晰强烈……
但谢平心里又是混乱的。在路边的小杂货店里,于书田曾提醒过他:" 你要
走,我自是没话可说。如果要留,我倒要问你,你那么死心塌地向着老爷子,就
没扪心自问一下:老爷子真会把桂荣给你吗?如果你只是为了桂荣才留的,我劝
你,还是抓把雪拍拍脑门子……" 是的,老爷子没有制止过别人开他和桂荣的玩
笑,但也从未表示过赞许和肯定。老爷子要有心入赘他,早该开口了,特别是通
知来了之后,事情已是很" 紧迫" ,但他却依然一直回避着这事。这些年,老爷
子确实重用、信任我,把分场里所有技术方面的事都交给了我。我跟淡见三成了
他的左右手。但老爷子从来没给我一个正式的任命,也不提能不能让我重新入党
……我把他当父亲,也以为他已经把我当了儿子。真是这样吧?他真想留我,明
着说一声不就得了吗?干吗要在暗地里卡?他对待被他认为是" 自己人" 的人,
从不讲究方式方法,一老当面开销,爱怎么训就怎么训,连你老婆孩子的事他都
要替你管上。熟悉老爷子的人都清楚,只有得到这等" 待遇" ,才说明他真把你
当自己人看了。他暗地里卡我,说明他还是忌讳着我,说明他跟我……还是远着
一层,没把我真的当自己人。想到这里,谢平心里隐隐地不舒坦起来,硌得慌…
…他慢慢松开了桂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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