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节:桑那高地的太阳(78)
雪柔软地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白天里打扫推刮过的地方,无一处能幸免,
又渐渐白起了。
谢平站在干河滩宽阔蓝黑的洼地中央。这些年,当无端的思念和种种烦恼、
郁闷、寂寞、不安汇并成骚动来袭扰他的时候,他就惯会在夜的这个时分,独自
到这达来寻找那种能使自己忘却一切,又能联想起一切的寂静。在这寂静中,他
总能慢慢恢复信心和自制的能力,使他躲进自己内心的深处,给种种来自身外的
纷扰,找个平静安妥的出路。
老爷子从来没有让自己真正进入他划定的那个" 自己人" 的圈子内。这一点,
现在谢平可以看得很清了。老爷子是有这个圈子的。这个圈,划得很小,很紧,
拢得很牢。谢平一直以为自己理所当然、而且早就是圈内人了,但今天他感到了、
悟出了:他不是。不管老爷子这么做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事实毕竟是事实,即便
可以这样安慰自己:老头曾把他划进这个圈里去过。但今天发生的事再明白不过
地证明:现在他已经又被划出来了。
为什么?因为他不是转业战士?因为他被取消过预备党员资格?因为他干得
还不够漂亮?因为他还不够听话?不够知心?他猜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他
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一种在赵队长死的那天,他曾经感觉到而没
有清醒地理解它内涵的孤独。
是再次顺从他,还是跟他扯破脸皮,讨回通知?他抬起头,让雪花落在火烧
火燎的脸盘上……要谢平跟老爷子扯破脸皮,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个常年在
敞开的外衣领子里边露着一个发黑了的白土布衬衣领的老头,这个黄棉裤裤裆大
得能钻进个牛娃子的老头,这个那年打第三练习,立姿,二百五十米,全身靶,
单臂举枪,还三发二中的老头……对谢平有一种特别的感召力。这全不在于他是
个" 分场长" 。不,不是的。那年中苏边界紧张,双方蔫不唧地在这一带闷打了
两仗,羊马河奉命把武装值班营拉到骆驼圈子来驻防。后来实在凭空养不起这四
五百人,决定只留十来个转业战士为底子,在这达组建畜牧分场,实行劳武结合。
一宣布谁留下,可有大闹的。我自己来守备两年。吃这苦,光荣。因为我是一个
兵,还是老兵。现在要老婆孩子一起在这儿干一辈子,凭啥?一个营都撤走了,
就该着我们这几个人卖这儿?于书田和淡见三也在那留下的名单里。他俩一蹦八
丈高,车转身就往桑那镇跑,要回总场。老爷子追上去说:" 要跑,可以,把军
服给我脱了。你们没资格穿着它走。" 淡见三和于书田心想:领章帽徽都搞了,
还怕脱这身军便服?嘁哩喀喳,脱给了老爷子。老爷子说:" 给我脱光了。你们
这一身衬衣衬裤也是部队发的,你们还有脸穿它?脱!" 他们也脱给了他:" 老
子光屁股,也不在你这儿干了。" 老爷子一听,也跳八丈,说:" 好啊,你们能
得厉害。撂嘛,把党费证也给我撂出来,滚!" 这下他俩伤心了,光着屁股,蹲
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他们说,老子当兵七八年,说要我们摘了领章帽徽上边疆,
我们二话没说,就上了火车。到羊马河,说还需要你们到值班营去扛枪当大兵,
好,再扛枪。反修防修嘛。撂下部队的班长不当,来你他娘的兵团农场值班营当
大兵!当!说是要往骆驼圈子拉,说是跟苏修干仗,谁没写了血书遗书?谁没跟
老婆父母交代了后事?谁孬种过?现在要留。可以。都留呀!操,那些连长、武
装股长、参谋们上哪儿去了?你们枪挑小的挎,汽车拣小的坐,开会看戏找前排
坐,留在骆驼圈子干一辈子这么个好事,怎么都没你们的份了?怎么就又都该着
咱这些大兵了?你他娘的知道顾自己,我他娘的就不知道顾自己?你是人操的,
我就是骡子操的?走啊,要走都走!这骆驼圈子也不是我淡见三、于书田从娘肚
子里带来的。就我们这几个爱国,这国还爱得过来吗?他俩就这么跟个老娘们似
的,一边哭,一边叨叨;反正到这一步了,也准备着让老爷子叫人来捆起他俩,
撂到戈壁滩上喂一夜蚊子。但出乎意料,老爷子没有。听他俩叨叨完,他长叹一
口气,让人把被风刮跑了的裤衩、背心拣还给他俩。他对他俩说:" 你们错了。
当官的也有留下的。明天拉家属的车来。头一辆上坐的就是我老婆和两个小外甥。
麻烦你们帮我卸卸车,我家里缺壮劳力……" 就是这最后一句,叫淡见三、于书
田,叫那被宣布留下的十来个转业战士和他们的家属,再不闹了。还有啥闹的呢?
营长他恁大年纪,也留下了嘛!就这一句话,叫这一帮子人服了他二十年,叫这
一帮人心里得了个底儿,老营长在关键时刻决不会撇下当兵的先溜。这个真实的
故事,也使谢平对分场里所有的转业战士、对老爷子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
种感情,使他在十四年中,真心地把他们当自己的父兄,并以跟他们在一起吃苦、
一起生活为荣,并也谅解了老爷子身上在这些年里发生的他能理解或一时还不能
理解的所有那些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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