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节:桑那高地的太阳(83)
于书田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抓着桌子边沿,不知道是先去拿证明为好,还是
再替自己跟渭贞辩解两句为好。但没等他想好,老爷子撂下他俩,便出门去了,
走到门口,又沉重地关照道:" 办事前,到' 飞机场' 去看看老赵,去看看他吧,
看看他……" 说到这里,他艰难地喘起气,眼眶里竟涌起了泪水,而后便一扭头
走了。从于书田、渭贞二人进门,到走,他一眼都不看渭贞,明明是他叫她来的,
但他却一眼都不看她。不想看她。
等谢平和桂荣回骆驼圈子,天便透黑了。一路上,桂荣一直依偎在谢平怀里,
谢平腾出只手来搂着她。后来她困了,谢平便轻轻把她放倒,枕住自己腿根,又
替她掖紧皮大衣。后首,他俩还遇到了一回狼群。那是在拐进敏什托洛盖大沙包
群之后。谢平忽而觉出,黑马跟神经失常了似的,一个劲儿斜起眼,想往一边胡
杨林里钻。但那林子不在路上,它又跑得恁快,连过坡也不减速,谢平死劲扽缰
绳也不管用。过那上坎,马爬犁一颠便飞了起来,又噔噔地砸落到冻瓷实的沟坎
上,巨大的反弹力把他俩足足颠起有一尺来高。当他俩又重新被砸落到爬犁上时,
谢平只听到自己尾尻骨端" 咔嚓" 一声响过,立马,那头便火辣火辣地疼了。他
嘶嘶地倒吸了口冷气,没顾上去揉,只是撑起点身子,不让那疼处再跟硬木撑子
擦着,又赶紧四处去摸好像不见了的桂荣。这时,他把缰绳拽恁紧,铁嚼口已经
把黑马那粉红的肥软的唇角勒开了口子,勒出了血。血水顺着黑马嘴边的黄毛滴
落,但黑马还是不肯听话,还是一个劲想往斜肚里冲去。真要让它带着他俩闯进
那绵延数十公里的胡杨林,迷了路,这黑的大风雪天,后果就很难设想……谢平
发急了。他用" 河南官话" 骂那马:" 我操你哥!干啥呢?想算伙食账了?" 一
边狠狠地又踹了黑马一脚。他想再不行,就跃身跳下爬犁,跑到马的前头去带住
笼头,来制止它那莫名其妙的失常。这时桂荣却紧紧扑到他背上,惊恐地叫道:
" 后边……" 谢平一惊,反手搂住桂荣,迅疾地向后瞄睃去,心呼地往下一坠。
操!至少有三只公狼,过了漫坡那大坎沟之后,不紧不慢地跟定在爬犁子后头了
……
" 难怪……" 谢平愧然地看了看黑马,立即放松了缰绳,探过身去,歉疚地
像对个老朋友似的拍了拍它。黑马从小是他调教的,他们一起对付过不少回狼的
偷袭围攻。他的镇静,每回总能叫黑马镇静下来;黑马的镇静,也总能帮他摆脱
或击退那些饿狼。刚才应该说完全是自己的暴躁,使马失了方寸。否则,这时它
早该用有力、镇静的大走步,跟狼们周旋了。
" 别慌……还是巴音台过来的那一群……跟咱们老打交道的了。对。别慌…
…稳住劲儿……又该咱们喝狼血了……好样儿的……悠着点儿……好样儿的、好
样儿的……"
稳住黑马,他松开桂荣,抽出一直压在自己膝盖底下的苏式七六二步枪,子
弹上了膛,单手端起它,把它举靠在肩上,准备起。这才笑着去吩咐还在哆嗦的
桂荣:" 拿火把。也在干草底下。别慌急慌忙点早了,听我口令。" 并且故意去
亲了亲她鬓发缭乱的额角,想也叫她镇静下来。
头狼走到前边小沙丘上,便等着了。黑暗中,它两眼闪出荧荧的绿光。风从
它干瘪的肚子和尖削的脊背上刮起一缕缕杂乱、细长的灰毛,同时也刮来一股股
腥膻难闻的骚臭。僵持了一会儿,它终于忍耐不住了,向右偏了下身子,好似蔫
蔫地要率队回到那茫茫的风雪深处去。其实不然。它是欲扬先抑,突然一声长嗥,
便纵身直扑黑马的脖梗。这时前后左右围追堵截的公狼、母狼们,也一齐扑了过
来。谢平冲桂荣叫了声:" 点火……" 便端平了枪,轰隆一声,朝头狼扣响了扳
机。
桂荣把火把夹在腿裆里,手抖得怎么也划不着火柴。划着两根,又让大风给
刮灭了。她急得直叫:" 谢平、谢平……"
谢平趁狼们在枪声的驱赶下,稍稍往沙包两厢的铃铛刺丛里退缩的空儿,拿
过火柴,掀起大衣衣襟,熟练地划着火柴,双手捧着它,朝蘸过煤油的火把头上
一扔,火轰地蹿起半尺来高。几分钟后,紧追不舍的狼们突然放慢了脚步。已临
近扎扎木台高包了,它们嗅到居民点的气息了。喔,翻过扎扎木台高包,分场部
便在眼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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