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节:桑那高地的太阳(91)
" 我还后悔不是谢平的呢!随他们咋说去!这回我上骆驼圈子,就是找谢平
去的。我想找。我爱找。我就是要找。他们管呢!"
" 小得子,你为了谢平,躲了他十多年,你为啥不能再躲他两天?你让他太
太平平地走了算了,别再给他添麻烦……让他一切从新开始。他……需要从头来
起……" 说到这里,秦嘉眼角里便闪烁出两颗滚烫滚烫的泪珠。齐景芳的心也颤
动了。
过了一会儿,齐景芳说:" 得想办法通知谢平,他到场部别让黄之源碰见了。
我总觉得,姓黄的是不想放过谢平,来找碴儿的。"
" 咋个通知法?"
" 我想,他到场部,一是投宿你这儿,也可能找别的上海青年家。咱们给场
直各单位的上海青年打个电话,让他们互相传一传,见了谢平让他赶紧先上这儿
……"
" 行。"
" 别跟他们说,我也在你这儿……" 齐景芳红着脸叮嘱道。
" 那自然。" 秦嘉会意地笑笑。
秦嘉在看守所被拘押了十四个月零七天,放出来后,又被免去场子女校副指
导员职务。后来场干部股、组织股股长找她谈,当年的陈助理员、现在政治处的
陈副主任也找她谈,说只要调换个单位,还准备使用她,比如到加工厂当车间副
主任。" 那也是个副连职的,等于平调。怎么也没怎么你……组织上还是很爱护
你们这些知青干部的……" 陈副主任伸出一根黑黑肥肥的手指,点定了秦嘉的鼻
尖,温和地笑道。但她不干。要么还留在子女校当她的副指导员,要么什么也别
干。谈多次,也不让步。陈副主任叹口气说:" 那好,你挑吧。除了子女校,你
挑吧。随你挑个单位。" 她挑了油库,当个不起眼的管理员。油库离她家近。打
电话得上油库办公室。她俩出了院墙门。云层灰黯,低低地压着地平线,洒出些
许铁青的寒光,使眼前这片荒野更像块多少日都没沾水的笼屉布一样地生冷、陈
旧、干皱……方圆几里,除过秦嘉家那片黄泥屋和七八百公尺外的那个油库,便
再找不到一处人家。秦嘉还是去年在这片黄泥屋中间盖了一趟五大间砖墙瓦屋。
坐北朝南,还安了土暖气。高台阶。六根廊柱全刷上了朱漆。这叫气派!花的全
是自己的钱,跟政委住的那小院真有所不同。
打完电话,在回家的路上,齐景芳亲热地挽着秦嘉的胳膊,拿脸贴着她肩膀
头,真诚地说道:" 秦嘉姐,真多谢您了。这事,没您出头,还真不行。"
秦嘉笑着揶揄道:" 跟我扇这马屁话!我要你说?谢平是你什么人?要你替
他谢我?"
齐景芳红起脸,白了秦嘉一眼,笑嗔道:" 你!跟我耍贫嘴!烧你嘴皮子!
"
秦嘉笑笑,再没续下去跟她闹。她早知道小得子心里没能把谢平撂开了。有
一回,她帮齐景芳翻晒旧衣服,从箱子底里翻出一顶男人的旧皮帽。齐景芳不让
她细看。她绕到床那头,匆匆翻开帽衬,见里边是谢平的笔迹,写着他的姓名、
单位。(那时农场里的知青,都有这习惯,学军人,在帽衬里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单位和年月日。)看日期,是谢平离开场部前戴过的帽子。她问齐景芳:" 你藏
起他的旧皮帽干啥?" 齐景芳红起脸,夺过帽子,只回答了句:" 你别管!我爱
藏!" 她还问过她:" 你心里既然放不过他,干脆找他去嘛!" 齐景芳苍白了脸,
缩起身子,躲一边去不做声。她那副黯然失神的模样,搞得秦嘉再没敢这么问过
她。
回到家,过十点钟了。秦嘉留齐景芳母子住下,把老头赶到儿子屋里去(儿
子是老头前妻生的)。在那厢的床边给他临时加块床板,抱去他的被褥,另从被
褥里给齐景芳母子抱出一床干净的碎花洒红点翠、孔雀蓝打底、攒心大绣球图样
的八斤细洋布面子被褥,跪在铺上,用笤帚疙瘩细细扫过床单,拍松枕头,铺好
床,打来水,让齐景芳母子洗脸洗脚,说:" 孩子都打盹儿了。你陪他先上床。
" 齐景芳想推拒,秦嘉那头已经在给宏宏脱开衣服了。待眠下了宏宏,齐景芳脱
掉棉袄棉裤,捋起那粉红色的棉毛衫袖子,绞起把热毛巾,抖散去毛巾上灼人的
热气,先大面上抹了一把,而后顺着尖下巴颏,向右耳后根使劲擦去;再低下头,
撩起头发,擦后脖梗,而后再把毛巾浸湿,细细地打上肥皂搓过,让屋里弥漫廉
价香皂的气味;再绞出一把,倒到左手上,去擦左边的耳根和左边的后脖梗;最
后绞出第三把,抬起下巴,使劲地擦颈子,直搓到白皙、圆润的颈梗和脸面泛起
淡淡的红。住了手,人都咻咻地细喘起气,才觉得过了瘾。秦嘉笑了。齐景芳问
:" 笑啥?" 秦嘉去叠她撂一边的袄裤,答:" 没笑啥……" 其实她心里羡慕:
这小得子,干啥都恁有滋有味。真叫人心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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