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第十二章·双城(5)

　　不管一生曾经历多少打击，如今母亲对晚景还是满意的。她一再对女儿说：
" 总以为' 文革' 时期失去了房子，这辈子就得挤着过了，哪知国家收购旧屋，
我们还是得到了我们需要的呢。虽然现在远离市区，但是一家总算是居住得宽敞
了。旧房子，听说卖给了外商，一百万美金呢。"

　　陆宜走到窗前，放眼看出去：窗外是水泥地面，有随手抛弃的垃圾，有过路
的人群。她是多么向往童年时的故居啊！那宽阔的大阳台，茂盛多产的花园，无
花果树下的井台，还有那口能养活金鱼、小乌龟，夏天能冰西瓜，一年四季能灌
溉植物的老井。

　　那旧日的上海已彻底消失了。那种悠闲、缓慢的情调再也不会有了。

　　她想起小时过暑假的情景：空中的云变幻着形象，老式收音机播放着软绵绵
的越剧，她坐在小凳子上和家中湖州阿姨一起剥毛豆，盼望着门口有卖棒冰的走
过。

　　还有那梅雨季节的栀子花香。

　　故乡，在她心中就是这样一张永不褪色的画。

　　她的母亲来到她的身后，看见她若有所失的神情，轻声问：" 你在怀念儿时
的故居？"

　　" 是啊，但是，我们永远也回不去了。"

　　" 既然明白这点，就不要去怀念了。"

　　她母亲也为她在酒楼宴请亲友。

　　她本想在母亲家多住几天的，但若谷来接她母子，说祖父母想孙子想得厉害。

　　陆宜一家三口，在上海38度的高温下流水似的赴宴，有时一天两场。山珍海
味都吃怕了。特别是儿子，对外出吃饭都厌倦了。

　　家政问凯文：" 干儿子，最喜欢玩什么呢？家政姨带你去。"

　　" 我不知道上海有什么好玩的，但我最不喜欢在外面吃饭了。吃饭，吃什么
都行。三明治啊，炸薯条啊，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陪那么多陌生人，讲那么
多没意义的话呢？而且，吃什么蛇啊，野鸟啊，非常可怕。这个无聊的地方我以
后再也不要来了。"

　　大人听说都笑了。

　　家政说：" 这是大人的聚会，你确实不会喜欢，我今夜带你去游览浦江吧，
到江上玩去，好吗？"

　　" 为什么不是白天去呢？"

　　" 白天很热很热，不能外出的。"

　　" 我爸爸妈妈去吗？"

　　" 不，就你和家政姨，让爸妈休息一下，好吗？"

　　" 不，我怕，我要爸妈一起去。"

　　若谷奇道：" 你从来都敢玩，为什么现在长大了胆子倒小了？"

　　陆宜打断了大家对儿子的嘲笑，说：" 晚上我们一起去吧，凯文，现在去睡
午觉，晚上可以多玩玩。"

　　她站起身来，搂住儿子的肩，送他去午睡。

　　家政看着若谷专注地盯着妻儿离去的眼光，一下子心酸得差点要掉下泪。吸
一口气，努力掩饰妒忌之意，装作淡然地说：" 陆宜真宠孩子啊。"

　　" 母亲嘛。"

　　陆宜回来后对大家笑道：" 他对这地方不熟，文化背景更加生疏，没有安全
感，所以不敢离开父母。你们不要笑他。我们初到北美，曾经拼命赚钱，不敢浪
费一分钱，不愿享受一天的悠闲，其实也是因为文化背景不同，没有安全感。"

　　那天晚上，他们坐上游览船，待在三楼船头，遥望两岸景色。一边是世纪初
这冒险家乐园开发时期的历史佐证，一边是中国告别闭关自守，走向世界，融入
世界经济的新时代的标志。

　　灯火辉煌，照亮了滔滔江水，凸现了各时代标志性建筑群的精彩。有趣的是，
所有著名的标志性的建筑，都是外国人设计的。上海，名副其实是中国最洋化的
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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