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乌镇的东山书院
日子像一张蛛网在南方的冬天晃晃悠悠。
十二月的江南。十二月的水乡。风很美水很美村庄也很美。
万树千山,宁静高远。
鸟群,这时候总是成群结队、朴素友好地飞过乌镇,它们之中有一些会在这里
停下来生活。乌镇是一个小地方。
地图上没有它的影子。
但是在很多乌镇人的眼里,乌镇却可能是世界上最适于恋爱和抒情的地方。
十二月的乌镇酷似美人,典雅、精致、温和、端庄、玲珑而且剔透,完全符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典韵致;乌镇的十二月也类似诗歌,细润绵长,甜美芬
芳,花好月圆,终日沉醉在小桥流水、夕阳烟波深处,如同大梦一场……
日复一日,年华似水,乌镇就这样无尘无埃地停泊在中国南方水乡。
光阴流转,白驹过隙,乌镇已经借取了太多的少年梦,暗香浮动,散发光芒。
尤其当晨曦渐渐在天边亮起的时候,微风轻拂着杨柳岸,浅浅的雾气氤氲在流
水边,就连水草和鱼儿的呼吸也变得像丝绸一般柔软,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
" 不管人事怎么变迁,乌镇永远是乌镇,在这江南水乡最美的一隅,那么温润,
如黄昏里的一帘幽梦,又如晨光中一枝摇曳的蔷薇……"
这是方文眼里的乌镇--有些怀旧,有些忧郁,也有些朦胧的向往。
一只古旧的乌篷船,此刻正缓慢地游行在乌镇的水巷中,混合着潺潺的水响,
一座接一座的石拱桥从头顶掠过,然后是一片天光,亮得发白,有些刺眼。
躺在船上的方文,脸上始终盖着本书,像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听任耳边桨
声咿呀。
天空愈来愈放亮了。附近传来几声清脆欲滴的鸟鸣。几缕晨曦斜斜地照进船舱,
照在文的身上,缓慢地移动着。
他翻了个身,书" 啪" 地掉下来。他迅速摸起来重新盖在脸上。其实他并没有
睡着,可能一路上正想着心事吧?从他嘴角不时泛起的一丝甜蜜而忧愁的浅笑中,
似乎印证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船在水中央,桥在头顶上,心事重重的文并未注意眼前的变化,始终懒懒地躺
在船上,随着流水在桥洞间进进出出,如同漫步在迷宫里。
后来,他总算坐起身来,打量起水边移动的风景。乌镇是文的故乡,他从小在
这里生活,后来离开乌镇去北京念书,读完硕士后又执意回到了乌镇。
他早已经像熟悉自己身上的体味一样熟悉乌镇,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这里的
一草一木、男男女女。
文依然眯起了眼睛张望,有些无聊的样子。顺着目光望去,可以看见岸上人家
的一扇窗户正在打开,阳光映照着玻璃,明晃晃的一片。再前面,是默默家了,一
小盆花摆出来,放在阳光下。这时候,默默正站在阳台上梳头呢,小小的人影儿,
看上去很美,说不定她正哼着什么歌儿呢。
再下去,文远远地看见了岸上更多的人在活动。劲这个家伙此刻正歪靠在桥栏
杆上,扛着导游的小旗,在那里打盹儿。不远处,齐叔又跟人家摆开棋盘厮杀上了,
旁边还站了几个闲人指指点点。
前面桥头上,秀正抱着卷蓝印花布经过,二傻这个可怜的孩子拦住纠缠,一卷
布于是弄散了,像一匹小小的瀑布从桥洞上垂进水里,惹得秀发出一连串的惊叫,
二傻却嘿嘿地跑远了。玲儿这个小丫头也在岸边玩,平时她最爱跟在文后面,追得
颠三倒四……
看着这些普通而熟稔的日常景象,文平静地笑了笑,由衷地感到一阵亲切,可
间或,似乎又有些陌生了。真是的!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船靠了码头。文跳下船,快步走上岸来。
岸边正好是一道石门,门楣上镌着四字古隶" □□书院" ,前面两个字已经模
糊不清了,文却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 东山书院" 。这里,就是他的家。
文在深冬早晨归来,穿过门廊,走进了书院,像一滴水洇入宣纸,轻轻地,无
声无息地,消失在光阴流转的纵深里……
自从毕业后伤感地回到故乡,这样平静而孤独的日子,文已经独自承受了许久
许久。一年?两年?三五年怕是也过去了吧?
文不愿意往这方面去细想,他觉得书院单调的生活也许反而是一种自由自在,
一种解放,要不,当初他就不至于伤痕累累归来。可有些时候,当文真正静下来,
内心深处却又忐忑不安起来,比如刚才在船上时,他又强烈地感受到了某种甜蜜的
忧伤,仿佛期待着什么,又立刻怅然若失……
那究竟是什么呢?
文似乎说不清楚。
惟一可以肯定的是,每次经过水巷,他都看见水中的一些青苔,仿佛是一群妖
精,无论春夏秋冬,它们始终那么鲜绿迷人。
也许,同样还可以肯定的是,乌镇的生活每天都在平静地重复,没有些许骚动
和新意,
人们却已经习以为常了,有的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譬如齐叔。齐叔也住在书院里。
事实上,他是院长。而文则应该叫做书院管理员。
所谓书院,其实应该叫图书馆更准确,大家之所以习惯叫书院,那是因为觉着
文雅。乌镇人讲究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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