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骚土(3)
马脑、鳖盖、葫芦炒菜;
炒的菜,香得太( 很) ,
只有马脑吃得快。
马脑是指脸形,鳖盖是说发型。沾上这两条,难免不被人取笑。二臭想笑没
笑,抬手招呼。来人不答理他,一条腿独立,劈头却问:“你村大队部在阿达
(哪里)?”“那头。”二臭一指村西,说:“眼下没人,都在屋里吃饭。你稍
等一会儿,片刻工夫,都来这照壁底下碰头。不用慌,先坐下,歇口气。客人从
阿达来的?”庞二臭说着又忙抬过条凳,让窄脸客人就座。那人也不客气,一掖
黄军大氅,拉腿子坐了。此姿势正好给了他个脊背。“同志,”二臭愈发稀奇,
拉起高腔说,“推个头吧,解放军理发不要钱”。来人并不立刻答言,只歪着个
长脖,目不转睛地去看柳树梢子,俨然看门的鹅儿一般。等了半晌,只见那人将
搁在好腿上的那条残腿晃悠了一下,又做僵直状态,道:“太落后了!太落后了!
整个村子连条标语也看不到!现在是啥年代了,还这么落后?”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此人来头肯定不小。二臭不敢张扬,老实附和道:
“你算说对了,穷山野洼,就是落后!”那人道:“穷?穷不是借口。现在中央
上正在抓。在北京,毛主席身边,出了反革命,形势相当严峻!这次,中央决心
很大。全国上下,无论啥地方的牛鬼蛇神,都不会轻易放过!一定要一网打尽,
彻底清扫,片甲不留!”二臭一听,甚是惊骇。只不敢想,日后村子里将生出何
种乱子。接着,来人用头一挑墙上的牌子,说:“把你墙上那牌牌子,赶紧摘了!”
二臭吓了一跳,刚坐下又立起,忙问:“因咋?”来人道:“对你说摘,你就赶
紧摘,有啥咋不咋的!剃头兴运,剃头兴什么运?这不是封建迷信是什么?”
二臭一愣。这牌子挂了几辈人了,岂能说摘就摘?正迟疑,一眼瞅着村西头,
叶支书吃完早饭,挺胸兜肚,一边剔牙一边朝他这边走来。二臭忙指给来人:
“看,我说的对不对?我们村支书,过来了。”来人转过脖子,并没有表现出喜
出望外的意思,身体仍旧没动,不慌不忙地从口袋掏出一封公函,啪啦一声抖落
开来,捏在手里,一对鹞眼,死盯着那悠晃过来的叶支书。还是叶支书脑子灵光,
走着走着,觉着相势不对,二十步开外就改变大大咧咧的步态,三脚两跷赶了过
来。也没多问,只是喜眉笑眼接过公函,不待看全便连声喊道:“你是——咱县
农机站的季站长!季站长,你来得太好了!太好了!这一向,我们就等你来了!”
一边喊一边搀扶起来人,像供神一样,一同向大队部走去。
村人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将照壁一下子围了。大家都听说县上派来了干部,
又都没看清楚,于是乎围住庞二臭,想探个明白。二臭这捣鸡毛货,蹲在地上磨
剃头刀子,吞吞吐吐,不透明白,直吊得众人眼神发直焦急难耐之后,这方立起,
神经兮兮地说:“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不是我庞二臭瞎喷,现在全国形势非常
紧张。北京,毛主席身边出了反革命。这次县上农机站的季站长,亲自到咱鄢崮
村来,而且还带着毛主席亲自写给他的一封公函,要抓咱村的反革命哩。前些日
子,我到县上磨推剪,看相势就觉着日精古怪。城隍庙的城隍爷,让县城中学的
学生抬到当街,打了个稀烂。后来县长发话制止。这些学生,不制止连庙都敢给
拆毬之了。铁匠铺子黑狗,一连几天不说睡觉,加班加点打杪子(红缨枪),说
是得人手一件。县城大街上走路的年轻人,一律洋楼( 短发) 。我二叔的老二女
子淑贞,辫子剪了。你不唤过面来,只看背后,还以为是小子哩!天黑时,我去
茅厕里方便,眼看前头一个留洋楼的进去,我跟尻子进去,拉出家伙刚说要尿,
却见前头那娃茅坑里蹲下,刺啦啦一串溅盘哨壶的大响,我登时吓了一大跳,忙
忙捷捷跑了出来。好家伙,进错门了!嗨,你晓咋日鬼的?如今世事,是男是女
都分不清了!乱了!彻底乱了!世事这相况,咱村猫(藏)上个把反革命,还真
不是耍把戏哩!”郑栓摇晃着头,只是不信,说:“啥?咱村?人家反革命到咱
村来?到咱村来喝西北风哩!”二臭道:“你敢不信?狗日的郑栓你敢不信?反
革命就是你!我看你信也不信!”二臭说着揪住了郑栓耳朵,提溜出人群。郑栓
疼得直咧嘴,哎哎地叫着,要庞二臭赶紧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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