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亲
山红涧碧纷烂浸,
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
水声激激风吹夜。
——山石·寒愈
五天后,她出嫁了。
喜房里,坐在放着喜烛的旁边,她掀开红头巾!左瞧、右看,没人。她深深
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那个看来文质彬彬的公子竟然这么好色,五天内就将婚事
匆匆办妥,只为了得到她!
天下的乌鸦还真是一般黑,她当然更不该心软。
悄悄举步靠近喜桌,桌上满满的喜菜,还有喜酒,她当下不再迟疑,从腰带
褶缝里拿出迷魂药包撒进酒液里,还晃了晃,听到「嗤」地一声,等药与酒交融
后,她才满意的点头,放下酒瓶。
再看看满桌的菜色,八宝大全、喜事连连、早生贵子、子孙满堂……样样都
是大厨手下的名菜,那楼令威可真舍得花呀!她当下立即使出双指试吃,「嗯!
好吃。」先吃个饱再说。
嗯!吃得饱还要吃得巧,不能被他看出来这些菜已经被吃过了,否则,他若
是起了疑心,那今晚可能就麻烦了。
「好,吃饱了。」用大红喜衣抹抹嘴,拍拍微胀的肚皮,再从袖子里摸出一
小罐瓷瓶,拔开瓶塞,小心翼翼的在每道菜上面淋上一点,再用手搅拌均匀,而
后满意的抛了抛小瓶子,得意的说:「这下,你怎么都跑不掉了吧?」
不管他是要喝酒,还是要吃菜,到最后总逃不了昏倒的命运,到时候,嘿嘿!
他就随她搓圆捏扁了。
听着听门外的喧闹声,想到他此刻一定正得意非凡的跟那些所谓的同年畅怀
大饮,炫耀的说着他的艳遇,让众人羡慕他能得她如此天仙美女,哈!等过了十
天半个月,他就知道他惨了。
「笨蛋。」她忍不住朝那不知名的远处扮了个鬼脸。
想她当新娘没有十次,也总有五次了,虽然不是每次都玩到入洞房,但经验
绝对比他多得多,想跟她斗?再去修行个十年吧!
「新郎来了。」窗外有声音在叫。
她一惊,连忙坐回床头,把红巾往头上一盖,静静等着门外新郎的来临。
门外,脚步声杂乱,混杂着人声喧嚣,「令威,让我们见见新娘子。」
「对呀!能令你这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么猴急的成亲,一定是国色天香。」
「那还用说,普通女子岂能入他的眼目?」
「好了,你们别取笑我了。」
那声音听起来苦涩,似有万千无奈,但她打赌,他的笑容一定很灿烂,心里
可爽上了天。
嘎啦!就听见门扉一开。
「新娘子就在那里。」众人喧哗。
「快呀!新郎快把红巾拿下,让我们一睹绝色佳人的真面目。」
来呀!来呀!她才不怕,反正到时候引得大家垂涎,倒霉的是他楼令威,关
她何事?
「各位别闹我了,我的娘子她、她天性害羞,受不得闹,你们就放过她吧?」
楼令威还晓得要拒绝。
算他聪明,也好,她也不好在这么多人的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对她以后
的「生意」可能有害。
「少来了,让我们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有人瞎起哄。
「是呀、是呀!」
「掀开来嘛!」
这就是众意难却,像他这样文质彬彬的书生,大概会妥协吧?她深吸一口气,
做好心理准备,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大不了以后被认出来,她再来个抵
死不承认。
「对不起,你们有什么要求我都能做到,唯独这件……万万不能。」他的口
气竟然严厉了起来,「各位,请回吧!若有见怪,日后我自当上门赔罪。」
她听到他严厉的拒绝,说不讶异是假的,她心忖,真看不出来他还有这样的
胆量,明明记得自己在行动前已探听得很清楚——楼令威是个好人,是个宁愿自
己吃亏也不会打坏情面的大懦夫,而且很少把他真正的感受说出来。
「令威,你当真?」他的同伴显然也非常讶异。
「当然当真,各位,请回吧!」
一阵沉默后,「好吧!既然令威都这么说了,我们回去吧!不、不,在回去
前,再到花满楼喝个痛快。」
「好,好。」
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门嘎啦的阖上,还听到他落闩,以及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好
戏上场了。
「白姑娘,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也让你受惊了。」
还叫她姑娘?
刚刚他在他那些同年面前不是称呼她为娘子的吗?
她还在想着,就见眼前一亮,下意识的抬起头,迎上他笑吟吟的脸庞,本以
为自己会因为他色欲熏心的眼眸满怀恶心,但没想到她一点都没有感到不舒服,
只因为他的眼眸里没有她常看到的欲望。
「对不起,今天一整天下来,你辛苦了。」
她又是一愣,这小子怎么老讲这种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话?不过,依照以往的
经验,他一定会说那句「春宵一刻值千金」,然后等不及的把她推倒在床,天底
下有哪个新郎不急着办那档子事?
哼!就看她怎么见招拆招吧!
「白姑娘,我知道这样匆促的成亲,你心里一定有所不满,我原本也不想这
么急的,但我怕……令堂会改变主意,在佳期来到之前送你进宫,为了避免那种
情况,我只好尽快办好亲事。」他轻声低语,拉来一张椅子坐下,愣愣的看着她。
她也直直的看过去,心里暗骂,我听你在放屁!
「你这凤冠看起来似乎挺重的,我帮你拿下可好?」也没等她点头,他就很
热心的站起来摘下她的凤冠。
然后,她看到他的手在发抖……是兴奋得发抖吗?
「真重哪!」他喃喃自语的说,把凤冠放在另一个椅子上,然后又坐下来,
呆呆的看着她。
她被看得心烦意乱、心神不宁,他该不会打算就这么看她看到天亮吧?没有
新郎这么笨的。
「你、你……天色不早了。」她故意低头含羞的说,提醒他该走下一步了。
他立即从失神中回来,「对,天色不早了,你该累了!上床歇息吧!」
她就说嘛!他绝对是迫不及待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喝交杯酒?」她的头垂得更低,遮住那
咧到耳边的笑容。
「交杯酒?」他的声音很是犹豫,「你觉得该……现在喝吗?」
废话,不然等天塌下来再喝吗?有没有常识呀!
「这是习俗。」她很含蓄的说,心里暗骂他何必「夭鬼假细二」?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喝吧!」他站起来倒了两杯酒走向她,「这杯给你,
希望我们此生……永不分离。」与她杯子一碰!迳自喝光了。
她愣了一下,这哪叫「交杯」,根本就是「干杯」嘛!这个书生是真愣,还
是假愣?
「相、相公?」这称呼怪不顺口的,「我想……所谓的交杯酒是手臂互交…
…」
「我知道,但是,你是真心想跟我喝这杯交杯酒吗?」他坐了下来,神情严
肃的问。
她又愣了一下,他说这话代表什么意思?他都把酒给喝了,竟然还问她是不
是「真心」要喝那杯酒?搞什么飞机嘛!才正想着,就见他已把她手上的酒杯拿
走,咕噜一声又喝了下去。
他在搞什么?她一时茫茫然的,心里毫无头绪。
「我并不想趁人之危,我希望你能真正的喜欢我,真心想当我的妻子,在那
一刻来到之前,我不会对你有逾礼的行为,你放心。」
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他说、他说他不碰她,
他今天是「新郎」耶!虽然他注定碰不到,但这……这也太奇怪了。
「你休息吧!我今天就到窗下那张躺椅上窝一窝就好了。」说着,他站了起
来,但是脚步摇晃,似乎走得很不稳,「奇怪,我头好昏!这酒有这么烈吗一。」
好不容易坐上那张躺椅,他大口喘着气。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吃亏吗?」她皱着眉头问,心里明白他是药效发作了。
他的头靠上椅背!打了一个呵欠,「怎么会吃亏呢?能见到你这样美丽的女
子,能跟你谈话就很足够了,如果你无心于我……我又怎么能强求。」
意思是,她如果决定离开,他也不会阻止她啰?太奇怪了,有谁会这么笨,
甘愿吃这种大亏?
「你可是花了一万两,难道你甘愿白白丢了这一万两?」
「钱财乃身外之物。」他轻轻的闭上眼睛,声音模模糊糊的,「只有情分才
是最真的,纵然没有你的爱情,但有你的友情,也就……值得了。」再也说不出
话来,微微发出鼾声。
但她的心剧烈的震撼着,双眼还是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他真睡了,真对她没
有企图,他之所以会这么急着在五天之内娶她过门,只是为了救她?!
难道她看错了他?难道他真的跟天下男子有所不同?或许他真的是可以期待
的?不知道、不知道,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好男人?
这个问题太难了。
夜渐深,风强烛残,摇晃不已的火焰……噗一下灭了。
留她一人独坐在黑暗中,心思千转百绕,直到……黎明。
@@@
「真的?他真的这样说?」杜十娘讶异的抬高眉,但随即恢复平静,「也或
许他只是做个表面功夫,等到你心动了,爱上他了,他就一脚把你踢开。」实在
是看到太多男人玩这种恶质的游戏,把玩弄女人的心当作成果般写在纸上比输赢。
「但也有那个可能,他是认真的,对不对?」心里不由得存着这么一点点的
希望。
杜十娘摇摇头,「女儿,永远记得别对任何人抱持希望,要做最坏的打算,
不然,到时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这样的论调早在她成长的这些年间反复听过,也都会背了,不是她娘说的没
有道理,只是!天底下应该有好的人、好的事吧?把这个世界看得这么惨,那怎
么会快乐?那大家活着干什么,不如一起去自杀算了。
「知道了吗?」杜十娘再度强调。
「哦,」她点点头,标准的左耳进,右耳出。
「对这样的男人你更应该小心!他比那些明明白白表示要你的人还危险,他
要的是你的心。」
「哦!」娇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捡了颗花生丢进嘴里。
「失了身还好,但是失了心,那可是比下地狱还惨。」
「哦!」很少有人这样教女孩子的,在这个时代,贞节可是比性命还重要。
「所以,娇容,答应我,永远不要把「心」交出去,永远要爱自己比爱别人
多一点!」杜十娘表情严肃,态度认真。
她朝娘亲眨眨眼,「意思是,如果我们被强盗追,你跑不动了!我还可以自
已逃,不管你?」
「对,生命是你自己的,你不顾,谁顾?」
她无法回答,也没办法出声,但心里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自己逃命的女儿,
要死大家一起死,要受辱,她也会跟着娘亲一起。
「答应我?」杜十娘强调。
「我……我……」瞥开眼,这样的对话让她难过,难道人生在世,真的只能
在乎自己吗?
不,她不想要孤独一人呀!她想要跟娘在一起,无论是福是祸都一起,或许,
还可以加个家人……
「云烟、云烟,你在吗?」门外响起呼声,不过须臾间,就看见楼令威快速
的走过来,手上拿了个盒子,不知道是什么?
她们母女俩立刻正襟危坐,尤其是娇容,更把踩上椅子的脚放下来,微笑的
装出吟诗作对的模样,「娘,我对这下联是「窈窕倾城女云鬓花颜」,你看可好?」
「极好、极好。」杜十娘摇着蒲扇,显露出一副贵妇人的模样。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雅兴了。」他踏进房来,高高兴兴的把盒子往桌上
一搁,马上打开,「我今天上街瞧见这首饰,我觉得很适合云烟,就买下来。云
烟,你看看。」他讨好似的把首饰往娇容面前一摆。
那是个以洁白无瑕的白玉做底的「凤凰于飞」玉簪,高贵又优雅,带了点那
么浓情蜜意的味道,她一看就喜欢,端在手上左看右看,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喜欢吗?」他问。
娇容正想说喜欢,却听到杜十娘「嗯!哼!」清了清喉咙。
她立刻明白娘亲的意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把玉簪塞回他的手里,冷声问:
「这是从哪个地摊买的?是出自谁的手?这样低劣的货品配得上我吗?」抬高头,
她摆出一副骄傲的模样,「我只喜欢京城名匠郭升打造的东西,其它的都配不上
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你这么有品味呀!请问,你最喜欢郭升的什
么作品?」
「百花盛开。」她说。要知道这「百花盛开」可是郭升花了一年的时间打造,
选取人间百花最美的姿态,用金、银、玉等材质精心制作而成,一串又一串的花
一朵接着一朵盛开,卖价可直接从三千两开始喊起,但这郭升怎么也都不肯割爱,
只因他以为那是他此生的代表作。
「百花盛开?」但他却偏了偏头,显然不晓得这作品的来历,所以还是笑得
很灿烂,「既然你喜欢,我去为你想办法,把这「百花盛开」弄回来,这「凤凰
于飞」既然不合你的意,我收回来好了。」伸手想要拿回。
但她却不舍得放,「算了,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哪有退还的道理,我
这就收下来了。」同时也暗自在心里发誓,她会保留一辈子永远记得他。
「也好。」他笑笑的点头,转而又从盒子里拿出另外一个首饰,那是一只翠
玉手镯,「岳母,这个也是我在街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也就买下了,你看看,
合不合你的意?」他双手奉上。
杜十娘不发一语的接过来,直接套上手腕,大小刚刚好,就像是为她量身订
造的。她是很喜欢这玉镯子,但她绝不会轻易给男人好脸色看的,只是淡淡的说:
「还可以。」
随即把手镯拿下来,「亏得你有这样的心,我记得了。」把它放到茶几上,
仿佛它不曾出现般。
气氛沉默下来,她们娘儿俩是故意让他下不了台,但他还是微笑着。「岳母、
云烟,今天气候爽朗,我们一起出外踏青可好?」
-----------
浪漫一生OCR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