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起
岭外音书绝,
经冬复立春。
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流汉江·李频
小过在哪里?
她搜遍这府里的每个房间,就是没有看到他,倒是注意到守卫不寻常的多,
密密实实的,好象随时都有外敌要进攻一样,可惜人多又怎样,防范依然有疏漏,
否则,怎会让她一介女流在其中穿梭?
又来到一扇窗前,她仔细听动静,发现什么都没有,但她并不放弃希望,还
是悄悄的把门打开。但小过不在这里,这间房间空荡荡的,不过,桌上有张随风
飘扬的纸引起她的注意,她走向前看,上面写着!
杜娇容,要是还想见到你的儿子,就立刻回房。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留下的讯息,儿子在他的手上,不管她怎么翻身,还
是翻不过他的五指山。「唉!」她是遇上对手了,再见面后的他已不再是她可以
轻易哄骗的,但她的心里感到好苦涩——他竟然说是「你」的儿子,不是「我们」
的。
显然,他对儿子并没有太多的父子亲情,就因为如此,她更无法猜想他会做
出什么事。
她是彻底的败阵了,就算武艺在身又如何?在他面前,她就像是一只不会捉
老鼠的猫,没有任何本事,只能任他欺凌揉捏。
但那是她自个儿愿意的,只因为她心里对他还有着深深的依恋,期盼着他终
有一天能发现她的真心!恢复往日体贴温柔的楼令威。
转身离去,她走向那扇昨夜他极尽污辱她之能事的房间。
「你回来了。」他轻描淡写的说,好象她是他的妻子,刚自邻家串门子回来,
而不是个他憎恨的犯人。
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小过呢?」她深吸一口气,踩进门槛,全身戒备的看着他。
他瞧着她步履轻盈,「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嘛?」几乎看不出昨天他蓄意残
忍的痕迹,「看来你的身体倒是身经百战。」
他忍不住嫉妒那些曾经碰过她身体的男人,虽然据说她很守身如玉,但他不
信,除了脸蛋外,她仍算是个尤物!没有男人会放弃的。
「你在乱说什么?不要再扯这些有的没的,小过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娇容一再提醒自己,现在首要的事就是确定小过的下落!其它的等以后再跟他讨
论清楚。
「他呀?我把他送走了。」
「送到哪里去了?」她急急的奔过去,一张脸焦急的展现在他面前,「告诉
我?你说话呀!」见他不言又不语,一种想法在她的心底荡漾,她没忘记他昨晚
说过的话,「你是故意拆散我们母子的吗?」
他的脸依然平静,「你不觉得我们父子该有些时间聚一聚吗?」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想认小过当儿子吗?他是真的要把小过当作一家人相
处?
但她随即摇头,她可不笨,「既然如此,你不去跟儿子培养感情,在这里做
什么?」
「因为我更想跟孩子的娘在一起培养感情。」他的嘴角上扬,那模样只让人
觉得有鬼。
「你……你想干嘛?」
他不语,斟满了一杯酒,然后自怀里取出一个药包,当着她的面,把白色的
药粉掺进酒中,再摇了摇,混合均匀,然后抬头看她惊疑的脸庞,「把这杯酒喝
了。」
她疯了才会乖乖的喝,「你那是什么药?」总不会是什么毒吧?
他阴笑着,「让你为男人疯狂的药。」
春药,他拿春药给她吃干什么?他不是不能吗?难道、「你要叫其它男人碰
我?」若是如此,还不如叫她一刀把自己刺死比较快。
他的眼神倏地阴沉下来,「我还没那么异常。快喝!不喝,你就一辈子见不
到你儿子。」
她的眼光游移在他的脸庞和桌上的那杯酒,心里想着——该喝还是不该喝?
喝了又会有什么遭遇?但既然他说他没那异常的嗜好,顶多让他将她当作玩具来
玩弄?
「喝不喝?」
「好,我喝。」她牙一咬,举杯喝下,反正再难的苦关她都度过了,不是吗?
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看着她放下酒杯,「不怕待会儿会发生的事?」
「怕。」她老实说:「但我相信你……你不会将我推给别的男人,其馀的,
你要怎么做,我都随便你。」一股灼热倏地从胃底泛开,热力窜向四肢,好快的
药力呀!
「你这身体当真只有我碰过?」他的声音严厉,明显的不信。
她伤心的点头,喘着气的坐倒在地上,咬牙忍住那炙热的冲动急速的在下腹
窜烧。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真正的丈夫。」她低语,不想再骗他了,也不
该再骗他了,以前她没来得及向他说的真心话,至少现在该吐露了。
「说谎!」他冲了过来,捉住她的肩膀猛力摇晃,「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
骗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来阻止我跟秀莲结婚?」
她想呀,心碎的泪直淌下来,「我、我凭什么?我是个拐子,是个身家不明
的女子……」那心的痛楚,加上身体涌来的剧烈渴望交相攻伐,她想要他,但理
智警告她不能要,不然,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那又关这什么事?」他咬牙低吼,怒气在信与不信间徘徊,难道他多年的
怨恨全是子虚乌有的束西?不!他不信她真有这么善良、这么有苦衷。
「你是官家子弟,我连妓女都不如,嫁、嫁给你……会误了你……」她低头,
趴在地上不看他,深怕压抑不住沸腾的情绪而扑向他。
「你以为我在乎?」他不敢相信她的理由竟然是这么的荒谬,只是为了门第
而已。
「我在乎。」她哭诉着,一字一句都是伤心话语,「秀莲她配得上你,她有
好的家世,又为你父母喜爱……不像我。」
「你就因为这样而离开我?」他抓起她的头发,不敢相信的斥问,就仅仅为
了这个愚蠢的理由,让他们一家人陷入水深火热的煎熬中。
「我终究是要离开的,因为你一定会娶秀莲。」她的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
接着一颗,「与其等你抛弃我,不如我先离开……」
「谁说我要抛弃你了?」他气得把她损到怀里,压在膝上,一掌接一掌地打
在她微翘的臀部上,「又是谁告诉你我会娶秀莲?你问过我吗?」
这还需要问吗?用膝盖想都知道的啊!
「反正你知道我的真正身分后,还是会舍弃我。」她低声嘶喊,却没喊痛,
没控诉他虐待她,她忍住他一下又一下的痛打,只因这是她欠他的。
他打得更大力,「你凭什么这样自作主张?你没问过我的意见,没问过我的
决定,」他直接把她拉到眼前,怒眼对上她的泪眸,「结果是什么?你看到了吧?
你把自己弄得像个鬼,把我变成一个无能的人,更把我们的孩子养成一个痞子,
这样有比较好吗?你说呀?」
「对、对不起……我、我……」她的泪光闪烁,理智几乎要丧失。
他的热唇陡然印上她的,娇容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感觉到身体腾空起来,
下意识的将双手环上他的颈项,就像许多年前的他们,只是意识已清醒的她突然
想起,他不是不能吗?
「不!不要勉强,我没关系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整个被压上床,他的
重量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窒息。
没给她呼吸的空间,他的舌头已狂暴的侵略进她的口里!与她的舌亲密的接
触,密不漏风;他的手更是用力的揉搓过她的全身,就像以前的他们,然后,她
浑浑沌沌的脑袋还是灵敏的感觉到那抵在她下腹的颀长亢奋,那是他。
「你可以的。」她笑了,心中好为他庆幸。
他的脸颊抽搐,青筋暴露,「真是见鬼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你又变得这么
丑。」为什么他对她就是这么有反应,对其它的美女就连头也不抬?
她只觉得好高兴、好高兴,他有可能恢复正常了,「你终于可以了。」
是啊!只对她可以,他真是犯贱。
「你给我闭嘴。」他气恼的叫道,堵住她的唇,不明白在她对他做了这么多
坏事后,为什么他还会对她留有情意。
所以,他气愤的撕下她的衣裳,一件接一件,直到她泛红的赤裸肌肤尽现在
他面前。
仍如记忆中那般完美无瑕,白云烟,他的妻子;杜娇容,他的女人、他孩子
的娘。
「娇儿?」他仍记得她的小名,在口中低喃着才知道自已有多么的思念她。
大手揉过她的肌肤,抚过她浑圆的胸,双唇难以自抑的含住她胸前的蓓蕾。
感官接触让她的理智尽失,她的双脚夹住他的腰,「令威,求求你,快……」
为了让他高兴,为了他的「可以」,即使自己的身体再怎么痛,她都可以忍受。
但他不想这么快,好不容易拾回的男性雄风,怎能这么快就失守?
「忍着点,你欠我十六年多,你要撑着。」
「嗯哼!」他的长指已陡然伸进她的身体,恣意的探索、伸长,延展着她多
年不曾为任何人敞开的躯体。
「啊……」是痛是乐,她再也分不清。「令威?」她喜极而泣,捉住他的颈
项低喊。
「娇儿?」一声声低唤,加上一番番猛烈的冲刺,十多年的爱恨情仇,仿佛
都在这原始的交欢中散去!留下的只有对彼此的爱恋。
「令威……嗯……啊……」在呻吟中双双攀向欢愉的高峰。
月落日升、月升日落,就这么巡回过去了。
房里依旧娇声嘤咛,气喘连连,相互交连的两人贪婪得不愿离开彼此,一次
又一次的在鱼水交融中忘了彼此的身分,十六年的分离仇恨,那份被骗以及骗人
的伤痛全都被遗忘。
「令威?」她娇声呼唤!偎进他的怀抱。
「嗯!」他拥她入怀,就像没有恨一般。
他们是懦夫!宁愿沉溺于性的欢乐中,也不愿意面对残酷的事实,也就是谁
该恨谁、谁对谁错的是非题。
伤心
百种万种罪过,
花有百内万朵。
盛绽污处谁过?
开花只求福果。
但再怎么不愿意还是要面对。
在晨光中,他坐起身子,看着在身旁熟睡的她,陡然领悟到自己的真心——
他还爱着她,他该死的还愚蠢的爱着她!
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的脸变成了什么样,他都还是爱她,但同时,他也
气她、恨她、埋怨她,好矛盾的心情呀!矛盾到他想一刀解决自己算了。
十六年的漫长岁月,累积了多少恨意、怒气,竟然就在这么短短几天内烟消
云散,她的化名果然取得好—云烟。
但他怎能这么轻易的就原谅她?不可以,不应该!
他悄悄的起身,静静的离开房间,向那些忠心的卫士吩咐!「看住她,没我
的吩咐,不许她离开半步。」然后带了几个士兵光明正大的来到「云烟阁」。
这是她和孩子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看着那「云烟」二字,想着从前,猜测
着他们这些年来的生活,他愈看愈火大,「来呀!把这匾给我拆下。」
「是。」
直到看到那匾额摔在地上裂成两半,他的心情才终于好了一点,「哼!」他
率先踏进门槛,巡视她这些年来的事业王国,不错,是很富丽堂皇,姑娘们也都
很漂亮,却偏偏引不起他的一丝兴趣。该死,他可以的呀!这几天来,他不是对
她很行的吗?为什么看到这些姑娘却又不可以起来了?
于是,他才好上几分的心情又变坏了。
「来呀!把这些女人统统撵出去,把这里封了。」他忍不住大吼。
一片寂静,冷风飕飕的吹过。
「可是大人,你要以什么罪名查封这里?」一名官差斗胆的问。
「罪名就是……这里的老板涉嫌诈欺。」袖子一甩,他不想透露太多,凡是
遇到有关那个女人的事,事情就不会照他所想的发展。可恶!反正要怪就怪这里
是「云烟阁」,是她的最爱之一,要不,他会做这么霸道、这么不合常理的事吗?
「发什么愣?还不动手。」
「哦!」士兵们回过神,立刻开始大声吆喝,「喂!赶快走。」
「大人,放过我们吧!你赶我们出去,我们以后怎么过活?」
「大人,求求你,让我们留下来,我们无处可去呀!」
姑娘们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但就只有他一脸的
冷漠!心硬得像什么似的。
他大踏步往前走,踏上台阶,绕过回廊,随手抓了个龟公问:「你们老板的
房间在哪里?」
「在、在那里……」
那是楼里最高的地方,他心忖,还真是个好风好水呀!住在那里,只要打开
窗户,就可以睥睨远近、傲视群物,想必那里头一定是富丽非凡,他还记得她有
多喜欢那些艳丽的衣裳,金光闪闪的饰品。
「哼!肤浅。」但他的脚步还是直往那里走!他要去看看她有多肤浅。
嘎啦!门打开,但出乎意料之外的,门内相当朴实,朴实得不像她,不像个
鸨母。
这里没有金光闪闪的饰品,没有艳丽布料作成的床幔,更没有飘逸显眼的流
苏,这就像是个普通女人的房间上张床、几个柜子、一个镜台、几个椅子伴着一
张桌子!质料不错,但没有精美的雕刻,也没有珍贵的象牙装饰。
这不像她,不像他记忆中的「云烟」啊!那个「云烟」什么都要求最好的,
不然,当初他何以为她费尽、心机去买「百花盛开」。
但那个「云烟」显然是这个「娇容」刻意演的,想到这里,一股怒气又袭上
他的心头。他到现在还不清楚她的真面目为何,他们的孩子都十几岁了,他还不
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蓦然的,他好想知道她的一切,从每个角度、每个地方、每个人的口中。
所以,他伸手打开她的每一个柜子、每一个抽屉,贪婪的看着她的每一个物
品!摸过每个留有她味道的东西——白色的绢衣、淡红的小肚兜、梳发的小木梳、
画眉的墨笔……脑海中,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重迭,那张美如天仙般的脸笑吟吟
的看他——
「令威,为我画眉好吗?我最爱你为我画的眉。」
但现在,谁为她画眉?
拾回失神的心情,他的双眼再度摸索,眼光停驻在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个菩
萨,面容慈祥,嘴带微笑,好象饶恕着这世间的一切罪恶。然后,他注意到了画
上的题字。
百种万种罪过,
花有百朵万朵。
盛绽污处谁过?
开花只求福果。
伤心人 字
强大的无奈感涌上心头,他似乎可以感受到这落款人的思潮沮丧,是娇容的
手笔吗?
为了要看得更清楚,他拿来椅子想要凑近那些字,是她的字,他还记得当他
读书时!她在一旁磨墨,有时兴起拿笔与他戏文……她也有她的才华呀!
盛绽污处谁过?开花只求福果。
是呀!她身世如此又岂是她所愿意的,她浪迹天涯也不是她的所愿!她欺骗
天下的男人更是为了她娘、为了求生呀!谁有过?
「菩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难过的低语,一个重心不稳,「啊!」
他尖叫,双手齐挥。
但落下的是画!不是他,他的双手紧紧的扶在墙上,脚也安然的站在椅子上!
但他的眼睛却惊讶的睁大,因为画下有画,直接画在墙上,墙上的画里是他,是
年轻时初相遇,那个一脸天真的他。
她就这么把他画在墙上,然后在夜深人静,四处无人的时候,独自思念吗?
惊讶、感动……想到她拿着笔一笔一笔的描绘记忆中的他,他的心里就满溢
着浓浓的酸意,「娇容,你这个傻瓜呀!」手不由自主的描绘着她的一笔一毫,
多希望那时候的他能聪明一点,能及早看破她的心结!那么,这一切的悲剧就不
会发生了。
能画得这么传神,只有一个理由,那只能是她依然爱他。
看着那墙上的题字——
千种万种相思,千年万年不灭,
夜夜梦回初相遇,日日思悔分离时,
但盼望,再来过,
奴非当年身,君意还如初,
这一次,定不负君意。
「这一次,定不负君意……定不负君意。」他也盼望时光倒流啊!「太迟了、
太迟了。」他的恨已成,他的爱也有了瑕疵,两个人的生命里都埋着痛苦的污点,
再也回不去了。「该死!」
他跳下椅子,一把将椅子踢翻,拨落桌上的物品,打掉柜子里的东西,「为
什么后悔,为什么你没有那么坏?这样的你,教我到底怎么办?怎么办?」他大
吼,愤怒的情绪中混杂着哀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人、大人,你怎么了?」门外传来士兵胆怯的声音。
猛地把他的神志拉回来,楼令威喘着气终于发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他把她
的世界毁了,房里的凌乱令人不忍卒睹。
但毁了又如何?她欠他的,何止毁了这些就还得了的。
推开门,他昂首离开,他该想想,他要好好的想想,还有听听看……
「大人!楼下的那些姑娘真的很可怜,除了这里就没有地方可去了,可不可
以暂缓数日再驱散她们?」
他慢下了脚步,「暂缓?」想到这些年来是这些姑娘陪伴着孤单的她,楼令
威的心里不禁有一股激荡,「就暂缓吧!每人离去前,再拨个十两资还她们。」
「是。」
@@@
「真是他妈的乌龟王八蛋。」这不晓得是第几百次咒骂出口了,小过气愤莫
名的走来走去!几乎踏破了地板。
他真是后悔那天跑来这里找楼令威,结果无端被抓,被诬赖成刺客也就算了,
可恨的是,他没有被关进地牢,而是被关进这个到处都是书的地方。书耶!他醒
来睁开眼睛就到处都是书,他最讨厌书了,就连作梦都梦到被书追,他这辈子跟
书的梁子是结定了,他宁愿处在到处都是蟑螂的地牢。
「放我出去。」他摇撼着房间的门板,也不知是第几十次了。
通常门外是没有反应的,不过,偶尔也有这样的回应,「对不起!小少爷,
我们不敢。」
竟然叫他小少爷?分明那姓楼的就是承认他是他儿子了。可恶!老子承认,
儿子就一定要认吗?「不要叫我小少爷,我没有那份福气当你们的少爷,放我出
去,不然等我出去,我就把你们统统开除。」
然后门开了,一个老头子弯着腰走了进来,「小少爷,我是令尊请来的夫子,
来教你读书识字的。」
夫子?读书识字?
小过觉得头昏昏、脑胀胀,加上几天的抗议绝食,就这么砰一声昏倒了,梦
里头净是一本本的书追着他跑,叫着——认我、认我……
不!他不认,他生平最讨厌读书识字了,他不要。
「我的乖孙子,你醒醒呀!不要这么吓奶奶,你是奶奶唯一的希望呀!呜~
~呜~~」
奶奶?他什么时候有奶奶了?是作梦吧?
但当他睁开眼睛,真的看到有个老女人杵在眼前哭得唏哩哗啦的,他不禁出
声,「你是谁?」
「我、我是你的奶奶,是你爹的娘呀!你不知道我吗?」
他摇摇头。开玩笑,他连爹都不认了,哪还会认奶奶,「你认错孙子了,我
爹早死了,除了娘,我什么亲人都没有。」
「你……你这是在怪我当初反对你娘跟你爹在一起?」
勉强来说的话,他的确是怪他们,为何这个奶奶不反对到底,逼他们老死不
相往来,那这个讨厌的爹就不会来找他麻烦,逼他读书了。
「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好,是我势利,不但毁了我孙子,也害了我儿子,还
有我媳妇……」老女人哭得更是凄惨。
他虽然不晓得这个老女人在扯什么,但至少有一件事他知道:不该让老人家
如此担心,他忍不住伸出手,撒娇的说:「奶奶,你哭什么?你好得很,可以长
命百万岁,我保证。」
老人家正要破涕为笑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是他——他那个天杀的老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楼令威看他娘的脸色并不是很好,「不在老家,怎么
跑到这里来?」
奶奶似乎看起来有些胆怯,「我接到消息说你有儿子了,所以我……」
「所以就赶来认孙子,看是不是可造之材,如果是,就可以把我这败类舍弃
吗?」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这是什么态度?小过忍不住出声,「你怎么可以对你娘这么说话,」好象彼
此是仇人似的,母子不该是这样。
「我还算很客气。」楼令威头也不回的回应,然后彬彬有礼的说:「娘,可
不可以请你出去,我有话要问我的儿子?」
儿子?他叫他儿子了!耶!
「你叫谁儿子?我可没有认你。」但小过的嘴巴却大声反驳。
奶奶忐忑的看看孙子,又看看儿子,然后担心的提醒儿子,「你该不会对他
不利吧?」
「放心,毕竟虎毒,也不会食子。」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老子有食子的不良纪录吗?
「希望如此!这一次不要再让悲剧发生了。」
莫名的有种害怕涌上小过的心头,从他第一次见到姓楼的,他就觉得他不简
单,心机深沉,「奶奶,不要走。」
「告诉我,你跟你娘……这些年来到底是怎么过活的?」楼令威坐了下来,
低低的问。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你很清楚为什么。」他是累,但脑子还是清楚,他的儿子很聪明,不应该
不明白。
「我偏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儿子是在跟他作对吗?很好,有骨气,「因为你在乎你娘,在乎生你、
养你这许多年的母亲,你不告诉我,就等着这辈子永远见不到她。」
够狠!他拿他唯一的弱点来威胁他,「但是爹呀!你真的做得到吗?你真的
要我们两个人同时恨你吗?」他没漏看他老子一眼,知道楼令威还是认他这个儿
子,认他娘的,「想要我告诉你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楼令威竟然妥协了。
「那就是,第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准逼我读书。第二,不准逼我当
官。第三,不准逼我娶名门千金。」想说的话就这么出口了,根本来不及反悔。
「哈!哈!哈!」楼令威的反应是大笑!「很好,有骨气、有担当,这样的
你至少不会再犯我当年的错。」只要儿子快乐,他才不在乎儿子要当什么,「坚
定你所选的路,不要后悔。」
只是不要再犯当年他所犯的错误。
「我不当官喔?」小过小心翼翼的提醒。
「不当官就不当官,政治诡谲多变,能不惹就少惹。」这是真心话。
但听在小过耳里恍如天籁,跟他娘的论调完全不一样,就在这当儿,他决定
了,他要变心,他要这个爹,「好,你要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
艳日融融,父子交心,但又有谁知道另外一边的心焦呢?
@@@
她有几天没见到他了?
娇容悲情的伏在窗台上,任由一丝长叹逸出口中。自从那天早上醒来,就不
见他的人影,问门外的士兵,没一个人愿意说,更不肯让她离开这个房间,只要
她想离开,就有一群又一群的士兵全副武装的围过来。
「杜夫人,这是我们大人的意思,你想想,如果你不见了,大人怪罪下来,
我们难为也就算了,你那云烟阁怎么办?」
想起楼里姊妹的处境,她就不再多说了。十六年的恩怨岂是短短几夜就化解
得了的?可是,至少她想确定儿子的安危,只要儿子安全,他想怎么折磨她都无
所谓。
所以,她就这样被关在这里,彷佛笼子里的小鸟,只能望门兴叹,等着主人
的回来。
想起那一夜他的热烈……她的脸颊就不禁羞红!他好象要把过去十六的岁月
一次都弥补过来一样,紧紧地搂着她,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般。
虽然身体因为他前一夜的蹂躏而疼痛,但为了他的激情,为了他十六年来再
次的「可以」,她怎么也可以忍受,尽管醒来后,身体疼痛不堪,但仍有满腔的
甜蜜感受。
这就是爱!她心想,现在的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即使是牺牲生命,她都想
为他去做。
嘎!门开了。
她愕然回头,站在门口的是他,恍惚间,时间似乎回到十六年前初相见的那
一刹那,他的脸上有着那时候温柔的微笑,眼里满含柔光。
是她眼花了吗?那热情的一夜,不该能改变什么才是。
「这几天,你过得还好吧?」他缓缓的走向她,在她身边坐下。
她愣了、傻了!她有没有听错?他在关心她吗?
「你的身体还痛不痛?」
「不痛。」娇容摇摇头,心里满含狂喜,他真的是在关心她耶!她的眼睛里
立刻射出光亮,真的出现了奇迹。
「那就好。」他轻柔的挑起她的下巴!「前几天我去了云烟阁,把那里封了。」
青天霹雳,雷声轰轰,一股悲惨的感觉浓烈的涌上,不是因为他封了云烟阁,
而是他果然还恨她、气她,不然他何以这么做?
「你没话要说吗?」
有,她当然有话要说!「那楼子里的姑娘呢?你如何安置?」
云烟间被封了无妨,反正她本来就有意解散,都是小过极力反对,她才延宕
下来,最重要的是!里头那些相扶相持多年的姊妹们的未来该如何?
「安置?需要吗?我把她们都赶走了。」
她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你恨我、怨我,我都承受,但请你不要迁怒他人,
她们是无辜的,你把她们赶走,你要她们以后到哪里安身?」
「只是她们而已吗?那云烟阁该怎么办?你不心痛?」
她在蓦然间明白了他的心态——他在报复,藉由毁灭她最重视的东西来报复
她。
「心痛!」她夸张的大叫一声,「我心痛极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我花了
十多年的心血经营,你就这样把它毁了。」这样的夸大反应他应该满意的大笑了
吧?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欣喜的表情,「然后!我也去了你的房间。」
顿时,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心忖,该不会因此发现了什么吧?
「我也毁了你朴实的香闺。」他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反应。
呃……她的房间?她现在该如何?应该做些反应,而且反应得比失去云烟阁
更激烈吗?
「你太过分了。」于是,她立刻演他看!她大声叫起来,几乎是呼天抢地的,
「你竟然毁了我精心布置的房间?!那里面还有菩萨在,你不怕遭到天谴吗?啊!
我长年收集的宝贝,我的财产全在里头呀!」
「你的财产都在小过手上吧?」他看着她夸张的反应,心里暗自觉得好笑,
「里头根本没什么宝贝。」
「你怎么知道?」她恍然大悟,「你跟小过见面了对吧?告诉我,他怎么样?
你到底把他放在哪里?」
「放心,他没事,我不会害他。」
不会害他?
她心里的大石头顿时搁下,这样,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千万不要忘了
这句话。」但还是要强调一下。
「我倒是在你房间发现了一项秘密,在菩萨身后的秘密。」
「呃……」她的脸倏地发红。他发现了他的画像?娇容默默的低下头,心中
忐忑不安!但他看到又如何?他又不会因此而改变心意,肯原谅她!
「看来,你真的是很有心悔改。」他再次抬起她的下巴,「但是,我还是不
会原谅你所犯的错。」
她就知道,她根本就不该奢望呀!
「所以,我决定了,当年!我明煤正娶的娶你为妻,这十六年来,你也恪守
妇道的为我守贞,现在的你,在礼法上!依然是我的元配妻子,所以……我要休
了你。」
她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心中满是疑惑,以她现在这种凄惨的情况,就算被休,
又有什么差别?
「然后!我要你进门为妾。」这就是他想来想去最适当的惩罚,让她待在他
身边,却又不给她最想要的地位,就这样吧!让她永远当他的妾。
「妾?」她讶异的张大嘴。
他竟然要她进门当妾?他不嫌弃她?不在乎她以前犯的过错吗?
「是的,妾,只为我暖床,照顾我的起居,但只是个妾。」他等着从她的眼
中看到伤心和气愤,但却没有,她似乎还挺高兴的。
是的,她的确是很高兴,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能为他做一些事,什么身分
都不重要,以前的她或许会很在乎,但现在,她唯一在乎的就是他。
「你不生气?」
哦!他在期望她生气吗?
她故意脸色马上一变,「我当然生气。」
娇容拨开他的手,立即站起来,气愤的叫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对我
来说是一种耻辱,你懂不懂?我不要当妾,我还要继续当你的妻子,不准你休我,
你听到了吗?」她的手臂一挥,眼光蓦然瞥见窗外一个黑影掠过。
她根本没想太多,「小心!」便扑向他,把他推开,转身要应付来客。
但太慢了。
刺客的剑就这么插进她的胸膛,「啊!」鲜血噗的一声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
「娇儿?」楼令威惊讶的呼叫着,不敢相信才不过一下的光景,情况会如此
骤变。「有刺客,快来人呀!有刺客。」他忘我的扑向前。
不该啊!他不该轻敌,不该轻忽九王爷的馀孽。
「不要来……」她凝聚着剩馀的力气,朝刺客打出一掌,将刺客打出窗外。
窗外,士兵们一拥而上,与刺客缠斗着。
他安全了。
娇容的心这才放下,但身子紧跟着瘫软,滑倒在他的怀里,鲜血迅速流了一
地。
「娇儿?」
唉!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他这么呼唤她了,本以为自己不能为他做些什么,没
想到却能救他一命。太好了!虽然她死得仓促,也出乎她的意料,但是……此生
她了无遗憾了。
她努力的伸手想碰触他,但一想到满手的鲜血会脏了他的脸庞,又放弃的垂
下手,忍痛露出微笑,「以后你要保重,小过……就麻烦你了。」
「娇儿,你振作一点,不会有事的。来呀!快叫大夫,快叫呀!」他惊心胆
战的呼叫道。他不能失去她,只要她能醒过来,能恢复以前那样的活力,就算她
再骗他一千一百次都无所谓。
「不……不用了,没用的。」
微弱的呼喊更加深了他内心的恐惧,「胡说!怎么会没用?有用,一定有用
的,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你要活下去,我们还有很多日子要过。」
她微微摇头,「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准再说了,闭嘴,保留一点力气等大夫来。」他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随着她的鲜血往外窜流,他觉得自己几乎一无所有了,什么名呀利的、自尊和骄
傲都不比她的性命来得重要。
「要说,我还要说最后一句话,令……令威,我要说……十、十六年来!我
……爱你……一、一直……都是。」
他的热泪直淌,「我知道,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天哪!如果相遇的结果注定是她的死亡,那他宁愿永远不
与她见面;如果可以再来一次,他宁愿没有认出她,没有回到归川。「我也是,
我也是呀!娇儿。」
她笑了,笑得好幸福,「对不起!原、原谅我了吗?」在恍惚间,她似乎看
到了母亲,「娘,你来接我了吗?」
「不!不许带走她,听到没有?不许。」他大吼,惊慌的眼神四处张望,不
管是黑白无常,还是岳母,都不许带她走,他不许!
但太迟了……她的手无力的垂下。
「娇儿?」他凄厉的叫喊直冲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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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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