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明知爱如云淡风轻,
明知爱难相随,
她却那么渴望被爱。
但爱难求啊!
死去的心如何再爱?
睁开眼,瞧见头顶天花板一片雪白,而不是熟悉的鲜黄色天花板,她不禁自
问:“这是哪里?”
缓缓转动头,徐徐挺起身,骤然发现全身酸痛,为什么?记忆缓缓流转,她
想起她开枪杀了那个威胁沈思源事业的人渣,然后她……她……变成了十八岁。
视线移到在床畔支着头沉睡的沈思源。他在守着她吗?真是奇迹,可她心里
却忍不住涌过暖流,她最想求得的是什么?不过是他的真心相待而已。
“老公?”很习惯地娇声呼喊。沈思源骤然醒了,震惊地瞧向她。
“月莹,你终于醒了!”是惊喜的反应。
但她却皱起眉:“怎么叫我那个名字?”她的手亲昵地轻轻点过他的鼻端,
“不是说过叫我裘安就好了吗?”
沈思源的惊喜换成了冷漠,他骤然发现妻子又变了,她不再是那朵十八岁的
出尘莲花,而是那株在红尘俗世打滚过十年、生命坚韧的杂草。他心里怅然若失,
为什么醒来的是裘安而不是月莹呢?
“你,恢复记忆了?”他进一步求证。
这句话像当头棒喝,记忆一下子涌了进来,她记起来了,她短暂地抛弃这几
年来磨练的世故及泯灭良心的求生技巧,恢复成十八岁那位天真的小女孩;她记
起了思源与那位十八岁女孩曾经亲密地身体相贴,甚至心与心交融一起。
她嫉妒,为何十八岁的月莹可以得到,而二十八岁的月莹做过这么多牺牲之
后,得到的却是不屑?
“你不高兴?”纵然嫉妒得几欲发狂,她仍然装出笑脸迎合,这就是十年来
学得的人生经验——心口不‘O
“那么你记得你失去记忆的这段期间发生过的事吗?”沈思源仍有丝希冀。
她不想承认,于月莹就是于月莹,裘安就是裘安,纵然身体是同一个,但思
想、观念完全不同。裘安是不可能变回于月莹那个心性的,她不要沈思源爱上于
月莹,他该爱上为他牺牲一切的裘安,他该忘记那个愚蠢的于月莹。
“我不记得。”她断然否定,甜甜地问:“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告诉我。”
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她主动表示亲昵,她多希望他有一点热情的反应,但以这几
年的经验来说很少,他简直就快对她绝缘了,情况愈来愈糟。
“没什么特别的。”他压下失望,努力地表现淡然。他早该有心理准备她会
恢复原貌,丧失纯真的心,忘记对他的爱恋,一切的言语行动都往最有利于她的
方向倾斜。
他早该醒悟的,当初不该陷溺太深,如今后悔……已太迟。
但敏锐的她难道看不出沈思源的失望吗?酸酸的醋意忍在胸口,她甜甜地问:
“你喜欢失忆的我还是回复记忆的我?”
沈思源正眼瞧她,感觉到一股难过迅速漫开。他暗暗质问老天,为何要在同
一个身躯塞进这么不同的两个人,让他在看到月莹时就想起裘安的坏,在看到裘
安时就忆起月莹的好?
难以忍受,拿下搁在脖子上的玉臂,他轻描淡写地说:“好好休息吧!过几
天等你舒服一点,你就可以出院回去了。”
连“家”字都省了,她真的不满哪!他待裘安与待月莹就那么的不同。对待
月莹,他就轻声细语、温柔体贴;对待裘安就冰冰有礼,像遇见十年不见的故友,
热情燃不起来,剩下的只是道义上的情分。不公平,为何他不能回应她的心意?
从当年初见,他俩就这样了。
十年前,她刚离家出走时,她在西门町的红包场唱歌,用清纯的嗓音唱着轻
快俏丽的歌。那时她有一个外号,叫“小月兔”。虽然不是红透半边天,但至少
也有几个固定的老客人捧场,沈思源的大哥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她的生活虽然
不富裕,但也还算过得去。
岂料,那位明说很重义气、很讲仁义的大哥其实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他趁着
一天夜黑,掳走了在巷子里行走的她,不顾她的挣扎、不顾她的哀求,残忍地蹂
躏她,自私地逞了他的兽欲!她恨!她恨不得能杀了他。但那位大哥却威胁她绝
对不能将“强暴”这件事说出去,否则,他就要对她真正的“家人”不利。
于是她在百般无奈下做了他的女人,她咬牙切齿忍受他的触摸、邪淫的笑声,
还有他编的谎话——那个小兔子是我在西门町找到的鸡,骚得很,她最喜欢我的
撩拨,在床上很带劲呢!
当时,她没有一天不想他死,没有一刻不在找机会离开。为此她锻炼自己的
身体,训练自己的手脚,甚至学习如何开枪。
为了要逃离那所炼狱,她更是训练自己要狠心。既然她想活下去,也想活得
好,就算要踩在别人头上也无所谓,所谓的善良和良心都必须舍弃。
因为他的谎话,帮里的弟兄门看她的眼色根本没有尊敬,仿佛她是只臭水沟
的老鼠——臭得很!他们的大哥会玩她不过是图一时的新鲜,过不久就会厌腻的。
哈!她可真的巴不得呢!但帮里确有一个人把她当个高雅的淑女看待,那个
人就是沈思源。
初次见面,于月莹即对气宇不凡的他倾心,想效法红拂女夜奔李靖,来个慧
眼识英雄,扶助丈夫一步登天成大业。
但他不领情,对她的频频示好来个相应不理。连他大哥都发觉了她的心意。
或许是因为这样而吃味吧,他故意将他私吞一笔钱的黑锅硬安在沈思源身上,要
来个全面格杀,企图要沈思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要不是她事先偷偷得知,逼着
沈思源连夜逃出,他现在还有命吗?
到了泰国后,他竟然还想甩掉她!要不是她聪明,借口如果他不带着她一起
生活,她就要回去告诉他那帮兄弟,他人在泰国,甚至她要协助帮里的兄弟迫杀
他!如果当初不是如此威胁他就范,如今的她可能是曼谷街头的一个流莺而已。
当他沾沾自喜地带她去见一手创立的伐木场时,她看见的不是成功,而是颓
弃的房舍加上几个疲惫不堪的当地住民。
沈思源那时也没风光到哪里去。他一身的褴褛衣衫,沾惹了土和汗水,二十
四小时里有二十个小时是那副劳苦的装扮。他时时劳动,每夜回来常常是来不及
清洗换衣,就累得倒在木床上熟睡了,看得她好不忍心。
沈思源虽然不要她在工作上帮忙,只要她把家里的事打理好,洗洗衣、煮煮
饭就够了,但洗衣她还可以,煮饭就……她这才彻底了解自己对厨房方面没有天
分,这样的自已是帮不了沈思源什么忙的。
于是,她才想到去找人资助。没想到她第一个商量的对像听完她的要求后就
表示愿意帮忙,但条件是——要陪他过一夜。
考虑了三天,看着沈思源愈来愈累的神情及日渐消瘦的身体,她才点头答应。
本以为又要忍受另一场屈辱,但她没想到提出那个要求的人连碰都不碰她一下,
只是在房间里很严肃地说:“要我帮你丈夫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你要出去
跟别人说我在床上很行,弄得你很舒服,让大家知道我很有男子气概。”可笑地
男人自尊!
她爽快地答应了,但只是偶尔淡淡地提及,倒是那位先生自己拼命地大吹特
吹,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又重振雄风了。
荡妇这名称因此很轻易地流传,夸张地扭曲。慕名而来的混蛋多得不得了,
而她轻易地将他们玩弄于股掌间,吊他们的胃口,偶尔摸摸他们的身体,赏几个
轻吻,让他们看得到摸得到,却吃不着。不过,这样就轻易地让男人们为她效力
了。
她一直不敢让沈思源知道真相,怕骄傲的他会受不了自己的成功泰半是靠妻
子的身体及手段换来的,于是苦苦地隐瞒,但事情还是被他知悉了!遗憾的是,
他知道的是流言而不是事实。当他怒气冲冲地找她质问她为何这么下贱时,为了
他着想,也为了赌气,她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因为你没用,没办法供给我富裕
的生活,我只好靠自己,靠我的身体。”
沈思源一巴掌打过来,咬着牙齿冷酷地说:“是我错看你了,我还以为你之
前当妓女是为了环境,身不由己,但没想到……事实上你是天生下贱,我要跟你
离婚!”
她当然不肯,不但威胁要回去找弟兄们来解决他的生命,还要把他的背景公
布出来,让他在泰国立不了足。她的手法是狠了些,但她那时想不到其它的方法
呀!
尝到了苦果,沈思源从此之后看她的眼光就仿佛在看一个妓女;而她一直想
挑起他的嫉妒心,使他再在乎她,所以她在他面前会刻意地去挑逗男人,但他却
可以大刺刺地观看,平静地走开。这几年下来,她的物质生活是富裕了,但她的
心……好空虚啊!
门再度打开,敞开的门走进了一个男人,那身影熟悉、脸庞熟稔,记忆了二
十多年的人影,在这分离的十年之间反复回忆、时时思念的身影。
“爸!”她不自禁地脱出口,泪水满腮。
她还记得当初被于月颖逼得离家出走时,月儿正亮正圆,她频频回首,盼望
着爸爸妈妈能及时出现在阳台上挽留她!她脑中浮现的是十八年来幸福的记忆,
刻骨铭心的温暖呀!
时时深刻记得妈妈教她的那首小草。在往后她遭到挫折沮丧时,总是反复吟
唱,激励自己要像棵小草,坚毅地求生,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就有未来。
沈思源看着她的泪眼滂沱,显得那么清纯可怜,有股错觉她是月莹而不是裘
安。
“傻孩子,你终于醒了。”于定基关怀地坐到床边,像以前一样宠溺地抚着
她的秀发,“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一定要用死来解脱呢?”
不是的,那个用自杀来解决的是幼稚的于月莹,不是历经风霜的她,她是很
珍惜生命的,她宁愿死的是别人,也不会拿自己陪葬。
但她不想让父亲知道太多,若说那不是她,他一定会愈问愈多,说不定连过
去的不堪都一并扯出来。她不想让父亲伤心自责,只要他以她为荣。
“是啊!我现在也很后悔,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她是根杂草,无论环境
再怎么恶劣,也会赖着活下去。
“那就好。”于定基放心地拍拍她的脸颊,“现在,告诉爸爸,这十年来你
是怎么过的?”
她的笑容未敛,但眼光马上下意识地移转:“不错呀!”
凑巧对上沈思源的鹰眸,那双眼像在嘲讽她说谎!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动,
但谎还是得撒下去。
“我遇上一些好心的人,他们很照顾我,后来我遇见了思源。”她的眼中不
由得露出恳求,希冀他不要拆穿她的谎言,能配合她演戏,但他的表情却像不怎
么想配合,“我现在过得非常幸福。”
“是这样吗?”于定基皱眉,他不是个好唬的人,在去拜访沈思源的前后,
他就仔细地打听过,泰国有名的沈家夫妇明显地貌合神离地生活,而且沈思源的
风流是众所皆知的,而他妻子的“交友广阔”也是有名的。这些归纳起来,再怎
么他也不相信月莹的生活会是幸福美满的。一定有某些理由,否则一向乖巧的月
莹不可能被传扬成荡妇的。
“当然不是。”沈思源低低笑了起来,“只有傻瓜才会相信。”
“思源,不要再说了。”她惊慌地请求,怕他故意作对,说出可怕吓人的实
话。
“为什么不说?”沈思源不以为然地直视她,“他是养你十几年的父亲,有
权利知道你过去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受过什么样的苦,你不应该骗他!父母、
丈夫,你都想骗,你说,还有谁是你没骗过的?”
她好想把他的嘴巴封起来,可惜他不会这么乖,“住嘴!”她大声吼道。
“思源说得设错,我想要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于定基要求。
于月莹甜甜地现出笑容:“哪会发生什么事?你不要听他乱说,我的确过得
很好呀!你去问问看,我于月莹在茶田是有名的贵夫人,生活得很好,有华宅、
有跑车,还有很多政商界名人朋友。”
“那是现在,但以前……”沈思源拉长语调。
“你住口!”她不敢相信他竟然对她残忍至此。
“月莹曾经当过妓女。”但他却还是偏偏说出口。
她听到父亲狠狠地倒抽一口气,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此刻脸色一定很难看、不
堪。他为何要揭开她亟欲忘怀的过去?未来才是重要的不是吗?他为何一定要提?
“沈思源!”她恶狠狠地唤着他的名字,恨她毁了自己在父亲心中乖巧清纯
的女儿形像,“你太过分了,我恨你。”
她真的恨,恨他狠心绝情得不顾念她的立场,他毁了爱她的家人心里那个乖
巧聪明的于月莹;但,她也爱他,从初次见面至今,已快十年了,她爱得深刻,
爱得好苦啊!
“这是真的吗?”于定基不敢相信地询问。
泪水已经泛出眼眶,她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哭了。
“当然不是真的!他在跟你开玩笑罢了,你别听他胡说。”
“另外,我们之所以会在泰国,是因为被黑道的人追杀,我们是逃到这里来
的。”沈思源仍旧开口。
“够了!”她大吼,愤恨地瞪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说这些话对你又
有什么好处?还是,这是你对我的报复手段?”
沈思源面无表情:“说出来才是对的,你要当鸵鸟当到什么时候?”他就是
看不惯她什么都瞒,欺骗别人不就等于欺骗自己吗?
她才不是鸵鸟,她的愤恨到了极点。之前不管他做什么她都能忍,但他就是
不该在她的慈父面前戳破她难堪的过往。
“你去死!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救你,我该让你被你大哥一枪毙了。”
沈思源眯起眼睛,口气平静深沉:“哦!当初你是怎么救我的?”大致情形
他都调查过了,但他要她亲口说出来!
于定基左右张望两人的战火高扬:“别吵了,夫妻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解决的?镇静一下。”光听他俩吵的内容,就明显能察觉他们两个人都过过苦日
子,而且不见得光彩!
“说呀!趁现在说个清楚,你当初是怎么救我的?”他冲过去,俯在她起伏
不定的胸前,盯着她那双泪眼,“说实话,不要再撒谎了!我受够了你的连篇谎
言。”
于月莹歇斯底里地大笑:“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她的笑声一敛,脸上含
有不甘被污蔑的神采,“你以为是我吞了那笔钱吗?告诉你,是你尊敬的大哥吞
的!他把黑锅丢在你背上,要不是我逼你走,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命吗?还有那个
福分当沈大老爷吗?”
“为什么?”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你为什么要救我?”
于月莹撇开了脸,她怎能甘心就这样开口说出救他是因为爱他?沈思源明显
地不爱她,这话一说出口,不就显出她的可怜?她在情场上彻底地服输!不!她
可怜太久了,而这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不必要公诸于世。
“不为什么,”她看着窗外的蓝天,“我那时心血来潮,大发慈悲,想救一
个人让他用一生来报答我。”
“是吗?”沈思源站起身来,冷静地点头,“说得很好,你救了一个非常有
价值的人!你的眼光相当不错。而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遇见你。”他站
直了身体,转身向门口走去。
于月莹赌气不回头看,不叫他留下。
“思源,你要去哪?”是于定基代为出声,但沈思源没停步,也没回应,就
这么走出病房。
于月莹的悲哀情绪马上随着泪水涌出。
于定基看了好不忍心,他将她纳入怀中轻轻哄慰。
“孩子,你何时变得这么固执?为什么不老实说?这有什么好瞒的呢?”拍
着她的头,他无限感叹,“如果还当我是你爸爸,就把所有的委屈都告诉我,不
要一个人藏着痛苦。亲人是用来做什么的?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伙伴哪!”
这般的自白令于月莹更加不可遏抑地痛哭,她多希望……多希望……“为什
么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如果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我也不会活得这么苦!爸,
我好恨哪!”她哭倒在慈父怀中,多年来,她第一次任情绪失控地崩溃。
于定基的眼眶湿热,不用再问,他已经知道于月莹在外头的这十年来吃尽了
苦头。
“傻孩子,你是我的女儿呀!血缘算得了什么,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父女情
分!知道吗?”
倾听房内父女的痛哭,他站在门外长长地叹息,他这个丈夫终究敌不过父亲
的亲情。从认识裘安至今,他从没见她哭过,她也从未在他怀中倾诉悲苦。虽然
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伙伴,却不是心意相通的伴侣。他该认命的,裘安毕竟
不是月莹,他不该试图把裘安转变成清纯体贴人心的月莹啊!
她出了院,回到了自己监督创建而成的家。还是一样的宏伟华丽,但走进其
中却感觉不大一样,好像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有若金丝雀笼子里关了一只肮脏
的老鼠似的。
她叹口气,看到贴身女仆玛莉亚殷勤地走来。
“夫人,累了吧?我已经放好洗澡水了。”
她是累了,何止身体上,她连心都倦了,可身体的疲惫可以泡澡纾解,但心
倦了该怎么办呢?
“我去处理公事。你去休息吧!”沈思源淡淡地丢下话,就这么走了。
从以前她就这么觉得,这房子美是美,但好冷、好冰,不像她想要的温暖家
庭,没有她曾领略过的亲情。这是为什么呢?
“思源?”她忽地叫住他。
“什么事?”他微微侧头。
“该是我……我们生个孩子的时候了。”如果这个房子多了孩子们的欢笑声,
或许会把这房子的冰层渐渐融掉吧?
沈思源摇头:“算了吧!你不适合当个母亲。”就这么走了。
留下她站在原处愤恨地瞪着他,愤恨地在心里反驳——我会是个好妈妈,我
会疼小孩,给他们幸福,给他们快乐,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家……她突然想到,没
有思源的帮助,就算她想让家变得温暖也难。为什么她的生命会变得如此?一切
的一切都不如她所希望的。
“夫人,为什么不告诉老爷,他错了呢?”玛莉亚大胆地建言。
她立刻回以白眼:“我的事需要你插口吗?把你分内的事办好就行了,其它
的别多管。”
玛莉亚睁大了眼,顿有所悟:“夫人,你恢复记忆了?”
有这么容易看出吗?
“没错,你不恭喜我吗?”但她看到的是玛莉亚眼中的失望,为什么十八岁
的于月莹会受人欢迎?这太不公平了!
“恭喜夫人。”却说得言不由衷。
她冷嗤一声,转身回房。华丽的房间,是她亲手布置的,用尽奢华,她只想
听到沈思源责怪她浪费、命令她节省些,但他只是瞥了一眼:“你喜欢就好,别
问我。”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行径。
于是在布置他的房间时,虽然顾忌了他的偏好,弄得木意盎然,但她也故意
让他的房间显得穷酸些,本想他会抗议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没想到他只不过是
点点头:“还不错,我不挑。有得睡就好了。”
任何想引起他注意、在意、生气的动作都归于徒劳。她这才痛苦地体会,他
根本不在乎她会如何。
躺进玉瓷浴缸,躺进渗着香精的洗澡水,她放松地舒了一口气,想让身体归
于平静。但脑海里却浮现着于月莹跳河的那一幕,那时,沈思源毫不犹豫地紧接
着跳河相救。如果今天换做是“她”,他是会紧跟着跳下河还是冷冷旁观?而最
可悲的是,她有答案——绝对是后者。
同一副身躯住着两个人,一个十八岁已经死了;一个二十八岁却痛苦地活着,
而且生不如死!物质丰裕又有何用?她的心空虚地悬着,找不到安身的臂弯呀!
她父亲于定基在她口中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嘱咐说娘家永远欢迎她这个女
儿回去。
回家!多么动人的邀请,但想到那家里还有一个于月颖在,那分心动就淡了。
那是于月颖的家,不是她的,她的家在……何处啊?
系上了睡袍,她很习惯地步到客厅的酒吧取酒。酒只是好喝,已经醉不倒她
这酒国英雄,也没法让她借酒浇愁。
拿着酒瓶漫无目的地晃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沈思源的房门。她没想太多,
轻轻地推开,月光下,瞧见了他的睡颜,仍是那么的俊挺安详。她嫉妒他的安稳,
坐在床沿,大口灌下几口酒液。
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如此糟?她不得不细想。她爸于定基说是因为
她固执,不愿意对思源敞开心房,什么事都自己硬撑,打落牙齿和血吞……但她
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呀!她为他牺牲了这么多,难道都是错吗?
从她进到房里,沈思源就醒了。他不耐烦地看着她坐在床沿一语不发,终于
睁开眼,却看到她仰首灌酒,他厌恶地开口:“别在我房里喝酒,想喝就到外头
去。”
她放下酒瓶,想到的是在那七天里,他怎么对“月莹”轻声细语、柔情蜜意。
为何她从不曾拥有过他的温柔?为何老天不干脆让她失忆一生算了?
“你喜欢失去记忆的我吧?”她顺着心里所想的问,不再压抑自己了,因为
她压抑得好苦。
沈思源转过身去:“你要醉言醉语请到外面去,我要睡了,明天还得去伐木
场工作,别烦我!”
他是那么的冷淡,那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的夫妻会有甜蜜温暖的未来
吗?她觉得好难,心都冷了一半。
“我知道你爱她,爱上了那个十八岁的我。”她的声音好低好低,像在喃喃
自语,“为什么你会爱上她呢?她是我的过去,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吗?你爱上
了她,有没有可能会爱上我呢?”
夜风吹着窗外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人声静了,静了好久。
她以为他睡着了,颓丧地躺在他身侧的床位,自顾自地低语:“为什么不呢?”
“因为你不是她。”沈思源背对着她突然平静地出声,“你多了十年的苦难,
相对的也多了十年的心机狡诈。既然你不相信人,又怎能期待别人相信你呢?既
然你不敢爱人,又怎能期待别人来爱你呢?”他的话像指控。
她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他错了,她是敢爱的,只是不敢表现出来、说出
来而已;她只敢默默地做着,怕的是他知道之后,无法以爱来回报她,她更怕他
会嗤之以鼻。
“你不喜欢我?”她不敢提到爱这个字。爱跟喜欢实在差得好远好远。
“如果你是我,你会喜欢吗?”
她沉默了,这句反问的话回答她否定的答案。多可悲!他不爱她,她就够可
怜了,现在居然连喜欢都称不上。
“你跟我在一起,难道只是在忍耐而已吗?”她的声音哽咽了,心都碎了!
“不然是什么?”他是在忍耐,忍耐她的任性,忍耐她的淫荡,就算原先有
的好感,也在这几年知道她下贱的行径后消失殆尽了。
没有爱、没有喜欢,什么都没有。她太傻了,还以为守在他身边一辈子,总
有一天思源会领悟她的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家吗?”
沈思源保持沉默,这是裘安第一次自己主动提起往事,他等着看她要怎么与
他分享。
于月莹伤心地想起:“那个真正的于家女儿要我把父母还给她。把应该属于
她快乐的十八年岁月还给她,但我还不起。于是我任由她讲我的坏话,任由她拿
走我拥有的东西,我心爱的娃娃、心爱的铅笔盒、心爱的衣服,我惟一不给她的
就是爸爸送给我十八岁生日礼物金蝴蝶。她生气了,说那金蝴蝶本来就该属于她,
是我偷了她的人生,误了她的青春!她要我走、要我离开,说我这个外人不该留
下来搅和。”
“于是你就离开了?”也只有十八岁单纯的于月莹会照着做,如果是现在的
她,她一定堂而皇之地继续留下,毫无愧疚。
“是的,我觉得我应该离开。”就像现在,她占了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位子,
误了沈思源的生命,耽搁了他的青春,这些像她再重蹈覆辙,霸占着一个不该属
于她的空位。或许她该再像十年前一样——离开。
但她舍不得,离开了沈思源,他俩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她不知道自己受不受
得了。
她伸臂跨过他的胸际,紧紧抱住他,像怕他消失一般地紧抱着:“思源,抱
我。”也只有肌肤相亲的亲密才能让她心安,才能让她暂时错觉自己是幸福的,
是属于思源宿命中的女人。
“现在?”沈思源不禁讶异,他不晓得她又在耍什么手段,竟在刚出院的这
一天要求鱼水之欢?他是无所谓,反正老夫老妻,他碰了她不知几百几千次了。
但他担心的是她的身体,刚自杀过的病体不适合做过度剧烈的运动吧?
“还是算了。”
他连碰都不想碰她吗?她好心痛,自己竟被嫌恶到如此地步,留下来的感觉
好多余呢!或许她真的该离开了!泪水狂肆地流下,沾湿了沈思源背后一大片的
衣料。
沈思源没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动地僵着。他心想,她哭了也好,就把
所有的伤心与忧烦都哭出来,这样心情会舒坦得多。
然后再迎接明天,她会觉得朝阳格外明亮,会觉得这新来的一天比昨天更充
满希望。
有时候,哭一哭也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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