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罪恶(5)
“你从哪里得来神的思维?”吉儿反问。
“超人那里。”
“可悲的唯我唯心主义者,你中了尼采的毒。”吉儿说。
“有何不妥?怎么知道你的毒药不正是我的美酒?”
“我不管什么超人,我也不谈神,我相信命运。”素园说,“在我看这片灯海
像是满天星斗,星星之间互相有重力牵引,互相影响着对方的生命。每粒星星之间
的因缘又很长远,今天你看这牵引往东,可能是一千年前另一粒往西的星星留下的
反作用力。有缘的星星,不断重聚,互相成就彼此的方向。这千万道牵引,要一直
到每颗星星都找到它永恒的轨迹,连成一种平衡圆满的状况才会停止。
“我们就是有缘的星星,前世的缘分在今生兑现。我们都带着未完成的功课来
人间修炼,修成一堂课就向圆满又迈进了一步。我们有缘相聚,就是因为在这辈子
的功课中,有很多道题目都在彼此身上,我们必须相逢,遭遇问题,再用我们的生
命去寻求解答。若是找不到答案,那么我们下辈子还要再相遇。”
“那我永远也不要找到答案。”小叶说,她的声音是这么轻,没有人听见。
“我觉得这片灯海像是锅子里沸腾的泡泡。”马蒂说,“毕毕剥剥,有的往上
冒,有的往下沉,但大家都在锅中推挤着,拼命伸展自己。它们以为上面有宽阔的
空间。泡泡的命运都一样,可憎的一样,谁叫我们都在锅中?锅里面不管上层下层
压力都相同,因为这是压力锅。我不要这种典型的人生,好像我们都是一个巨大的
舞台上的傀儡,演得神灵活现,忘了身在戏中,事实上我们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上。
工作、工作、赚钱、赚钱,剧本就是这样。这是一个枯燥的剧本,可是人人抢着当
主角,谁也不愿意跑龙套,每个人都汲汲营营创造一种人人能够认可的身份与生活,
却忘了自己到底希望怎么活。没有一个人自由,我渴望找到自由,可是万一蹿出锅
子,结果是怎样呢?泡泡只有迸裂,变成了空气,变成一阵风。风也许就自由了,
我不知道,一个泡泡怎么想象风的自由呢?”
“锅子里也有自由的。我告诉你自由在哪里。”藤条说,他掏出沉甸甸的钱包,
扔在马蒂眼前,“自由在这里。这是钱,钱有多少,空间就有多少,只要在属于你
的空间里面,谁也管不了你,你才自由。”
“若是你的自由碰上我的自由呢?”海安也抛出他的皮夹。很显然,他的皮夹
具分量多了。“有限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自由在这里。”海安指指他的头脑。
小叶伸手拿起海安的皮夹,打开了,轻呼一声:“岢大哥,这个人是谁?”
大家凑过来看,皮夹里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男人,满脸胡须的年轻男人。
“这是你吗?岢大哥。”小叶说。
照片里半身像的男人穿着一件奇怪的袍子,背后的天空非常蔚蓝。男人的五官
十分俊朗,和海安竟然有七八分像,但这并不是海安,他的体形看来比海安清瘦许
多。
“唉,不可思议,真的像耶。”素园说。
出乎马蒂意料之外的是,从来什么也不在乎的海安犹豫了。他收起皮夹,继续
仰面看着星空,并不说话。
“那是他在马达加斯加碰到的一个怪人,没有名字,没有人认识他。”吉儿说。
“那你认识他吗,岢大哥?”小叶问。
海安静静地看着夜空,很久之后,才说:“不认识。”
“我来说吧,”吉儿说,“这个人谁也不认识他,他就在马达加斯加南西萨平
原一个人流浪。他从来不说话,就是流浪。当地的土著叫他耶稣,这名称中戏谑的
成分居多,因为他穿着长袍,又蓄着长须长发。依我看这是个嬉皮,遗世浪游的嬉
皮,太颓废了,颓废得竟然懒得说话。”
马蒂很想要求海安再让她看看照片,但她知道海安不会再拿出来的。马蒂的心
飞到了夜空中星星的高度。在那里,无限寒冷,无限广阔。啊,这在马达加斯加浪
游的从不说话的嬉皮,透过照片,马蒂在他的双眼里看到了前所未经验过的宁静。
“这片灯海像是一群蟑螂,它们光滑的翅膀在夜空下反射着光芒。”海安开口
了,“有名的包德瑞实验,你们听过吧?把一群蟑螂养在封闭的巨瓶中,给养充足,
让它们自由繁殖。蟑螂越繁衍越多,就在瓶中给更多的水和食物,惟一不变的是瓶
子的大小。蟑螂多得太拥挤了,一层层叠着生活,但是给养并不匮乏。结果呢,蟑
螂全退化了,它们的翅膀薄弱,智力减退,丧失了原有的大半行为本能,但是它们
并不死,还是繁殖,顽强地延续着全体的生命。最后包德瑞断定,因为缺乏空间,
这些蟑螂全退化成了白痴。
“这个城市的罪恶在于太拥挤,挤得没有了空间,大家就更无所不用其极地争
取空间,但同时已经遭遇到思维上的窄化与心灵上的退化。所谓地盘之争,所谓价
值观上的共化,都是源于这拥挤。要是离不开这城市,要是学不会在形而上的跳脱,
要是再拥挤下去,结果会是不可逆的腐败。看这群蟑螂!摇撼着它们的翅膀,群聚
栖息,自鸣得意地继续繁衍,继续增加拥挤度,继续加速物种的灭亡。”
“那么我请问你为什么不干脆离开,给这个城市减少一丁点拥挤度呢?你这个
拿美国护照的美国人?”吉儿问。
“拥挤也好,灭亡也好,我要用热情来经验这毁灭。我待在台北,因为这是我
最讨厌的城市。”
“我觉得台北还不错。”藤条说,“这片灯海像是闪闪发光的钻石,到哪里去
找这么密集的财富?不要告诉我你们不爱钱,你们都爱。坐在这里需要钱,活着需
要钱,连呼吸都需要钱,你们只是不屑讲出来,但是我敢。”
藤条站起来走到山坡的最边缘,俯向整个台北市。
“钱!一把抄下去都是钱!我要赚钱!”藤条的呐喊在山坡上回荡,“我—爱
—台—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