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雾中机场(20)
我们像铁轨上唯一的两颗蘑菇,在钢铁、树木、泥土与石头之间旁若无人地
存在着。
这一刻,整座城市从身边消失了,只剩下耳边的雨声、树叶的低语和彼此额
头上的水珠。
我们悬在半空中,朝脚底下这座湿漉漉的城市缓缓降落。我从未对任何情景
有过如此精细的记忆,仿佛时间也在我们身旁徐徐地滑行,眼前画面一帧一帧,
落在脑海里清晰的刻度尺上。地面上的时光是连贯的,你感觉不到时钟的指针一
格一格划过自己的皮肤;而在这半空中度过的每一秒都像不停连拍的胶片,在瞬
间里创造着某种永恒。
我兴奋地抓紧扶手,俯身注视脚下的世界。
在树与泥土的间隙之中,无法通行的灌木与草丛里开着几丛颜色杂乱的花。
它们不修边幅地开着,在有限的空间里将彼此挤成杂草的姿态。没有谁会乐意将
它们插进花瓶,线条优雅的花瓶根本困不住如此肆意疯长的生命。我拍拍黎靖,
示意他看那些花。
他额发上的水珠轻轻地顺着脸颊滚落,绕过微笑的嘴角,纷纷跌进衣领。
" 沙子、时间,还有雨中的树,以及我为之活着的活生生的一切,无须走那
么远我就能看见它们,我看见在你的生命里有着活生生的一切。" 他轻声背诵。
是聂鲁达的十四行诗。
" 你也喜欢聂鲁达?" 我问。在这茫茫的雨中,我们这唯一的两颗蘑菇恰巧
喜欢同一种味道。
" 所以我们才这么熟。"
" 所以你才留意到我看《邮差》?"
" 嗯,我看过好几遍,斯卡尔梅达写的聂鲁达特别真实。"
" 嘿,那你一定要看那部聂鲁达的传记电影……"
……
雨声越来越大,交谈声瞬间就被吞没。我们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情绪也微妙
地高涨起来。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整个世界的雨便是海,当你置身其中,真实的
生活瞬间退去,你再也看不到边界,如同一场巨大的魔法。
刚刚登山途中见到的人并不多,可在山下打车的队伍壮观得超乎想象。我们
两人头顶着黎靖的外套,等了将近十分钟才湿淋淋地坐进车里。
他抖了抖外套上的水,司机师傅看着后视镜直乐:" 衣服能挡雨吗?"
" 是噢,我们下山的时候都淋湿了,干吗到了山下还把衣服顶头上?" 我看
着他那件已经快要滴出水来的外套,跟着醒悟过来,刚才的挡雨行为确实有点多
余。
黎靖倒是不以为意:" 心理作用吧,总觉得挡点儿比不挡强。"
刚才索道和山路上都没有别人,我们反而可以毫不在意地享受这场雨;等到
了山下见到黑压压的人群都在努力为自己找遮挡物,我们身在其中也不自觉地开
始进行同一个动作。在这座飞速运转的城市里,大概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条最基
本的守则:" 不想被当做异类。" 于是我们随波逐流,从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
慢慢大至重要的选择,最终被同化在人群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