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新闻调查:盛世收藏还是浮世乱象?(12)
“是不是真的,哪个专家说的都不算,最后得听政府怎么说!政府正在抓紧
清理搜集证据,只要把墓里的东西弄齐了,外人就没话可说了!”老徐对此事的
态度非常坚定。他还悄悄告诉我:“这阵子搞得人心惶惶的,年都没过好。木厂
屯已经抓起来好多人,俺们村也有人进去了(公安局),村里贴了布告,号召大
家交出从坑里面偷盗的文物,可以从轻处罚。不过我琢磨着效果不大。”
“为什么?”
“大家看这阵势就知道,搞这个墓轻判不了,一定是重罪。除开被抓的人谁
还敢主动去承认?”
“墓里面的东西你见过吗?”我问老徐。
“没有没有……”一扯到实质性的问题,老徐同样打马虎眼,急于抽身离去。
“这些年挖坑的人多着哩,这要认真查起来,很多村子恐怕得抓起一半人哩!”
旁边一位听到我们谈话的妇女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发现这里的女同胞很可爱,比男人们要爽快多了。
也不知道那位大姐说的话带不带夸张,但我从她那里得到了两位盗墓者的信
息:一位就在西高穴村,姓刘,另一位在木厂屯村,是我的本家,姓吴。
刘姓农民见到记者就发憷:“咋就都来找我呢?我就拿了一块石轱辘,再说
那是2005年的事了,放在窗台上不知道被谁拿走了。都隔了4 年多了,把我和儿
子抓起来,他们不相信那玩意儿没了,非要我交代卖给谁了,我上哪儿找去?找
不出来就得坐牢。我腿上有伤出来了,我儿子被抓进去快5 个月了还没放。唉,
倒霉透了!”
“你是最早进入曹操墓的吗?”我问他。
老刘对此一口否认:“在我之前进去的人多着哩!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就没什
么东西了,只有一块石轱辘!”
“除了你,村里还有别人挖过墓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故意回避“盗墓”
字眼。
“没有……搞这个大墓的就我和儿子……”老刘说这话颇有担当,却明显前
后矛盾、缺少底气,像是在履行某种承诺。
过后,我从另外一位老年人那里听说,这座曹操墓村里很多人都进去过,里
面的东西早就被搞光了,后下去的人啥也没捞到,这次收缴上去的都是不值钱的
玩意儿。
我又问那位老者:“除开曹操墓之外,村里人还搞过别的墓吗?”
“怎么没搞?有几家人没干过那些挖坟掘墓的缺德事?现在人都缺良心呢,
就只照着钱找,祖宗八代的坟都给他们挖出来了!”老人气愤地说。我从老者那
里了解到,西高穴村是个贫困村,主要生活来源靠务农,种小麦、玉米、棉花,
人年均收入不到2000元。
“像我这样规规矩矩的人家,填饱肚子都不容易,你看他们盖房子的盖房子、
买摩托车的买摩托车,钱从哪里来的?一家人盖了新房子,大家都眼红,知道他
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别人还不跟着去刨坟掘墓?”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者早年
读过私塾,有文化。
下午,我又到了被香港报纸称作“著名盗墓村”的木厂屯,基本情况和上面
那个村子差不多。进村后我没急着去找那位“本家”盗墓者,先随便走访了几户
农民。刚开始接触的几位农民回答外来人的问题也很谨慎,一谈到曹操墓几乎全
都封口,推说那是西高穴村的事,他们不知道。后来在一位快嘴大嫂的点拨下,
我才发现了个中缘由。
那位大嫂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那自己岂不是迟早也要牵扯进去?你要
找盗墓的人还不简单,自己去看看谁家房子盖得好、盖得高大,你就找谁去。这
年头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她男人一直蹲在门口边晒太阳边吃饭,听老婆这么说赶紧站起来将她朝厨房
里面推,嘴里唠叨着:“你这个婆娘,不说话别人把你当哑巴?你想把全村人都
给得罪了哇?进去进去……”然后又回头对我说,“您别听她一个女人家瞎咧咧,
人家房子盖得大那是本事,不见得就是盗墓发的财!反正我们家不干那种缺德事,
啥都不知道!”
那女人又从厨房里返身出来:“就你胆小!人家搞坑的不害怕,倒是你这个
看热闹的人吓得尿裤子!看你碗里吃的什么?一日三餐小米粥炒白菜!人家胆大
的成天吃香的喝辣的,有几个去吃了牢饭?就算进去了判个一两年出来日子也比
你过得好!”
“你只看得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男人忍不住了,也朝老婆亮了一嗓
子。
“这一次是三国大墓,上面逼得紧才抓了几个人,平日里你看见哪个贼挨打
了?你自己没本事就说没本事,别去充什么正人君子……”
这就是农村,邻里间喜欢比着墙头高矮过日子,要穷大家穷,要富大家富。
离开这户人家后,我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单从房屋上看这里的贫富差距还真
比较大,不过大多数人家都是新盖的两三层砖屋,用水泥修的门楼,家家都装了
大铁门,有的人家还养了大狼狗看家护院。
“俺们村,穷啊!这年头单靠着二亩三分地,很难过日子。唉……”这是我
的本家吴某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后面跟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此人看上去很憨厚、
内向,尽管他衣着显旧,但是新盖的红砖楼房和院内的设施却明白无误地暴露了
主人雄厚的经济实力。据村民们说,吴某从事盗墓多年,是远近闻名的顶级高手,
同行们哪里有打不开的地穴,找他去帮忙十拿九稳,一宿搞定。
吴某告诉我,他是2007年犯的案,被判3 年。去年刚刑满释放,又被西高穴
村的人重新举报,给抓去判了个缓刑,现在行动受到法律限制,每个月得去当地
派出所报到一次。
“他们喊我去挖坑的时候,并不知道是曹操大墓,要是知道或许我不会应承
他们!那么多人搞了那么多年的墓,就没出过什么问题!”吴某说。
“2007年底,先是同村的朋友老王来家里说,西高穴村口那座山丘上发现一
个大洞,里面很可能是一座大墓。我知道他说的就是砖瓦厂旁边的那个墓穴,之
前我就听说过,不少人进去刨过。我琢磨里面的东西也差不多搞干净了,就说腿
正疼着呢,没去!后来他又搬出我的一个亲戚来吵吵,挡不住亲戚的面子,我只
好答应去帮忙。
“那天夜里,我们十几个人去了西高穴村。天很冷,砖厂已经放假停工了。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留下5 个人在外围放哨,6 个人拴着绳子沿洞口吊下去。
里面的情况跟我推测的差不多,墓穴很大,里面有好几处洞口,但是基本上是个
空穴,啥都没有。整到半夜一无所获,大家各个洞口到处乱挖一气,好不容易才
在土坎上(墓壁)挖出一块石碑。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石碑吊上去,连夜用车运回村里,放在王某家中。那块
石碑差不多1 米高,上面画了些人像和吉祥兽的图案,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多少
钱,大家都说不好。第二天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分头发给一些熟悉的买主。谁知
道没过几天就给西高穴村的人举报了。其实他们自己也没少干这活儿……”
我的这位本家一口气讲完了他们盗掘曹操墓的经过,末了有些委屈地说:
“其实早几年我已经不做古董生意了(他把盗墓销赃叫做古董生意)。儿女都大
了,房子也盖了,女儿嫁到外地,儿子在郑州当水电工,我会干木匠活,在家除
了种几亩田,还给别人盖盖房子,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没必要再去干那些犯法的
事情。过去不都是生活所迫吗?”
“就算在头几年,这过日子的事应当没你说得那么难吧?国家税收减免了,
而且每年还有许多对农村、对农民有利的政策出台,身体好也可以外出打工挣钱
……”我不同意这位本家对自己违法行为的辩解。
“你说得没错,都对。可现在过日子不像从前,够吃够喝就行了。电视有得
看,外界的世面也都见过,年纪大的倒没什么,年轻人可不肯将就,城里人怎么
过日子,他们也要攀比。人家住高楼大厦、别墅,他两层楼的瓦房要盖一栋吧?
人家出门小轿车,他摩托车也要买一辆吧?你玩电脑他玩手机,你做生意他赌博,
一桌麻将打下来输赢也有几百上千块钱!这样一来,有本钱有本事的做生意,有
手艺的外出打工,没本钱没手艺的人就千方百计到处抓瞎抓钱!
“其实这种事情也是黄狗偷食、黑狗挡灾!那些破铜烂铁你们城里人不收不
买,我们挖它干什么?又不能吃不能喝!前些年我卖给那些广东人的青铜器,听
说他们一倒手卖到国外,一赚就是好几百万呢!我们一件东西能赚几千、万把块
钱就算是发财了。你们城里人赚大钱,我们乡下人坐牢顶罪!可又咋办呢?光靠
种地,一家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做死做活,地里的出产就只有1000多斤小麦和玉
米,随便找个坑刨了,捡一件古董也不止卖那些钱……”
结束两个村庄的采访后,我对求证它们是不是“盗墓村”或者“著名盗墓村”
已经失去兴趣,一个未曾设定的思考题挥之不去地大量吞噬着我的脑细胞:在一
个GDP 跃居全世界第二,并且屡屡出手救赎世界经济的国度,为什么会有那么多
农民兄弟去挖坟掘墓?这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例背后,是我们这个民族原本
的人性定义出现误差,还是现实生活使得我们的善本性发生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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