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深度报道:“特殊商品”身后的利益集团(2)
那还是1999年的事,三兄弟好不容易凑了几万块钱打算盖栋新楼,没想到旧
屋刚拆完,警察就找上门来,将老大老二一起带走,并宣布了两兄弟所犯的两项
罪名:一、盗墓;二、走私国家珍贵文物。在出门上警车的那一刻,老大忽然大
声冲警察喊道:“事情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关我弟弟什么事!你们放了他!
放了他……”老大一边喊,一边还使劲向弟弟使眼色。其实他不用使眼色,听那
一声喊叫老二也听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他马上接茬儿跟着叫唤:“我什么都没做,
你们凭什么乱抓人?
”说起来这家兄弟所犯的案情很简单:此前,深圳海关截获了一件西周青铜
器,经文物专家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经过审问,走私者供认东西是从一位外省
人那里买来的,并交代了贩卖者的详细住址。当地公安接案后,先对涉案两兄弟
进行了调查,发现他们除开走私文物之外,还有盗墓嫌疑。于是,两兄弟被带进
公安局。进了局子以后,老大什么都招了,墓是他盗的,青铜器是他卖给深圳文
物贩子的,两次共得赃款8 万多块钱,都买了盖房子需要的建筑材料。他还一口
咬定此事与两个弟弟毫无关系,他们不知情。老二被车轮战审问了两天两夜,自
始至终一言不发,开口就喊冤枉。警察说:“你哥哥什么都招了,你还不老实交
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二说:“他干了坏事招了是他的事,我什么都没干,你让我交代什么?”
其实跟深圳人直接交易的是老大,盗墓却是老二老三两人干的事。既然都被老大
顶了,警察又拿不到老二老三的证据和口供,当然就无法治他们的罪了。末了,
老大因为盗墓和参与走私国家一级文物被判了死刑,老二无罪释放。老二回家后,
又找出两件同时出土的青铜器,并且向亲戚朋友借了8 万块钱,以老大的名义送
进公安局,表示悔罪。恰巧深圳那边的走私犯也协助公安部门追回了卖到香港去
的那件青铜尊,被广东法院改判死缓,老大这边属于从犯也跟着沾光了,加上又
有主动交出赃物和赃款的立功表现,被当地法院效仿判了死缓。
“那一阵子别提有多惨,老屋拆了,打算盖新房子的材料也折价卖了替哥哥
交罚款保命,我跟老三就靠到附近窑厂里打工维持生计,白天帮老板和泥拉坯,
晚上就睡在窑厂里帮人看场子,省几个房租钱!”老二看上去很豁达,讲起十多
年前他们家族所蒙受的苦难并不显得苦大仇深。老二是我的采访对象中职务最多
的人,名片正面首行印着××独资瓷业公司董事长,下面跟着一连串的社会职务
—当地人大常委会委员、工商联副主席、手工业联合会主席,等等,大约有十几
行,从名片的正面延伸到反面。
熟悉国情的人看一眼这些头衔,肯定就会明白此人今非昔比。的确,老二不
再是当年那个掘坟盗墓、靠了哥哥顶罪才侥幸逃过牢狱之灾的初中毕业生,而是
一位有着巨大社会号召力的财主。为了弄清楚他的真实发迹史,我费了九牛二虎
之力,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约访了能找得到的所有知情者,好不容易才拼拢了
一个大概。“那小子怎么发起来的?我敢断定他走的不是什么正路!说不定当年
他盗墓搞的文物压根儿就没全部上缴,过后又去走私贩卖!”
一位当年拘押过老二的公安局警员这样对我说。他还感叹地告诉我:“有钱
能使鬼推磨啊!他搞到了钱,他哥哥,就是那个我们侦办的文物走私案子判了死
缓的,前几年先是由减刑改为无期,隔了一年又由无期改为有期,又过了两年由
有期改为提前释放!有什么立功表现?没有,说来说去人家现在是亿万富翁、本
地首富,还是钱立的功!”“我最了解他,他哥哥判刑以后,他们两兄弟那个可
怜相啊,您是没看见,真叫衣不遮体,东吃一顿、西混一顿。在窑厂里打工又嫌
活儿累、挣钱少,后来他堂叔让我带他们两兄弟下乡收古董、去北京跑单帮,挣
点辛苦钱!”
说这话的是三兄弟的一位远房亲戚胡老板,现在北京经营一家古玩店。他告
诉我,像他这样在潘家园旧货市场成立时进场的人,现在都混出了个人样,有几
百上千万资产的不在少数。胡老板还说:“那会儿东西很好收,钱也好赚!上十
块钱从乡下收一个晚清、民国的青花罐,拿到潘家园可以卖到几十上百来块钱,
下去跑一趟怎么也能赚几千万把块钱!”胡老板说着把话题转回老二:“那小子
脑瓜灵光,跟着我干两年就单飞了。他胃口很大,让弟弟在北京支摊子卖一点大
路货,自己天南海北四处找货,整的都是一些我们不敢搞的高档古董,‘老三代’
青铜器、战汉玉器、高古瓷器,什么都有!“当时卖那些东西的风险比现在要大,
潘家园、古玩城有专门的文物检查小组长期驻守,每逢周日开市都会到各摊位检
查,发现出土文物一概没收!他整的大东西不拿到摊上卖,完整器偷偷运到广东
卖给他哥哥原来的道上朋友,转手就倒到香港去了!
一部分残器和普通点的‘土货’或‘水货’(出土、出水文物),就在北京
收藏圈内消化掉。北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收藏家,很多藏品说起来传承有序,其
实就是我们当初卖给他们的,不相信我可以给您数出一串儿!像×××、×××
……”胡老板给我列出一串名单。最后,胡老板感叹道:“做生意总是这样,饿
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没几年工夫,那小子就发达了,生意直接做到了香港。
究竟挣了多少不知道,他在北京买了房子,在老家盖了大楼,娶了个年轻大学生
做老婆,外面还养了好几个女的……”包女士(化名)也是北京一家古玩店的老
板,据说她原来是老二的相好,她那家店铺和第一批商品都是老二盘下来送给她
作为分手费的。
包女士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虽然话里话外可以听出她旧情未了,但表述起来
却是没遮没掩,不时会爆出些猛料:“从2005年开始,他就在自家院子里搞了两
个窑厂,花高价请了最好的画工和师傅用柴窑烧制官窑瓷器。他仿制的东西不怕
专家过眼,也不怕上机测试,那就是跟真东西没什么区别。一件东西出手起码几
十万,订货的客户国内外都有!跟您挑明了讲吧,好多拍卖行都拿了样品去他们
家订货!“外界传闻老二走私、卖古董,其实那还是开始几年的事,现在人家根
本犯不上再去冒那个险了,他做的是仿古生意,光明正大地挣钱!”包女士最后
说。当地一家博物馆的桑研究员(化名)对关于老二高仿品的神话颇为不屑,他
对记者说:“那是外界给他抬轿子编织的花环,他自己也需要这样的神话来抬高
市价!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哪有鉴别不出真假的东西?
再说,国内一些拍卖公司好蒙,像苏富比和佳士得那样的国际大公司跟他合
伙欺骗买主是不太可能的!他是在境外拍过几件官窑瓷器,成交价都过了百万千
万,但那些不是高仿品,那是真东西呀!”“您这说的倒真有点吹捧他的意思了!
他一个要饭的出身,哪儿来的官窑瓷器?”我反驳桑研究员。“这您就不知道了
吧?现今这世道黑呀!有钱人什么事办不到?他在境外公开拍卖的那两件东西,
本来是我们博物馆的藏品!”桑研究员牢骚很大,他说自己因为这件事吃过暗亏。
“他从上级领导那里批了一张条子,说是要搞科研解密古代官窑瓷器的烧制方法,
美其名曰传承官窑文化,需要借两件东西出馆做样本。我当时强烈反对,这不符
合文物管理条例呀!可没用啊,留下20万押金,东西拿走了!一个月后,那两件
官窑器物仿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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