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深度报道:“特殊商品”身后的利益集团(12)
是的,这位新式女子裹了小脚,幼仪差点放声大笑。真是讽刺,就是这样一
个女人吸引了丈夫?她难道不应该更新式一些吗?我是乡下土包子,那他带回来
的这个女人,那双小脚,会比我的大脚更先进不成?她受过新式教育,会流利的
英文,可我年轻的时候一样读过书,如果你当时鼓励我上学,让我好好学英文,
我能学到的东西肯定不比你带回来的这个女人少!但,丈夫要纳妾,做妻子的没
什么可说的,接受便是。在嫁到徐家以前,母亲便教过,在丈夫家里,女人的答
案永远只有一个字:“是。”是了是了,你满意了,你娶便是。
晚餐后,徐志摩把客人送走,回来后便问幼仪对刚刚这位客人的看法。于是
幼仪说:“她挺好。只是,那双小脚与西服不搭调。”
小脚与西服不搭调。这八个字,每一个都敲在徐志摩心里。这桩婚姻长久以
来在他心里淤积的烦躁与挫折在这八个字的振动下,呼地一下从他压抑的心里猛
地直冲向脑门。他提高了声调,用从来没有过的尖利嗓音冲着幼仪大声地叫道:
“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想离婚。”
那层笼罩在这场婚姻上的雾,终于在徐志摩这声宣誓般的尖叫中散去。一个
长久以来被隐藏的事实,也终于露出了尖锐的轮廓。
幼仪想不通,她从来不懂他。现在,她更是拿不准徐志摩的脾气。那天晚上
之后,他们再没有说过话。几天后,徐志摩连早饭都没有碰,便出门了,从此以
后,再也没有回来。几天后,同住的郭虞裳提着皮箱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无依
无靠的幼仪,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幼仪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她不知道自己可
以做些什么。就算只做一日夫妻也有百日恩情,更何况幼仪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儿
子,现在还怀着另一个,但徐志摩就这样一走了之,直到幼仪离开,都不曾出现。
他没有给在伦敦举目无亲的幼仪安排生活的去路,只是将她放在那里,一直以来
就那样放着,不闻不问。
无奈,幼仪给当时在巴黎的二哥张君劢写了封信,说徐志摩要和她离婚,说
她怀孕了。她问二哥,她要怎么办。张君劢回信了,信的第一句是:“张家失徐
志摩之痛,如丧考妣。”然后,他才说,幼仪你到巴黎来,腹中的孩子千万留住,
二哥收养。于是,幼仪走了,离开了沙士顿的房子。身后的门轻轻关上,隔开了
她生命中一段,最不忍回顾的旧生活。
(五)离婚,笑解烦恼结
张幼仪再次见到徐志摩是在转年3 月的柏林。一个星期以前,她刚刚生下了
她与徐志摩的第二个儿子徐德生。在这个三月,幼仪迎接了一个新生命,也与一
段旧式婚姻诀别。1922年3 月,由吴经熊、金岳霖等人作证,徐志摩与张幼仪在
柏林签署离婚协议。徐志摩成为中国西式文明离婚第一人。
离婚,这在当时是个革命性的举动。在这些以革新,甚至以革命为口号的热
血青年眼中,包办婚姻简直是对人权的压迫。它扭曲了人类的自由情感,亵渎了
神圣的爱情。正如徐志摩所说:“无爱之婚姻无可忍”,所以,“真生命必自奋
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 ”但是,
“追求自由爱情”这几个字,还远远无法承担徐志摩式的青年对“进步”希望。
徐志摩嫌恶的是守旧的一切,与一切传统下的腐旧。要反对旧,可旧是什么?
旧抽象得很,你必得找个形影,旧诗,八股文,旧婚姻……很不幸,那桩父母精
心挑选并打造的婚姻,正正撞到了徐志摩喷涌出的新思想的岩浆上;很不幸,何
其无辜的幼仪成了那守旧的形影。
所以,徐志摩离成了婚,便是一场胜利。他登报发了个启示,还送给幼仪一
首诗,叫《笑解烦恼结》。他在诗里对幼仪说:“……毕竟解散,烦恼难结,烦
恼苦结。来,如今放开容颜喜笑,握手相劳;此去清风白日,自由道风景好。听
身后一片声欢,争道解散了结儿,消除了烦恼!”
所以,当这婚离成了,烦恼结解了,“旧”的阴影散了;所以,当幼仪在离
婚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时,徐志摩会对她连声道谢,谢她帮助他对旧传统进
行了一次猛烈而成功的打击;所以,在幼仪与徐志摩离婚后的很多年里,她与徐
志摩的关系反而近了。他们会经常通信,与对方谈未来的打算与生活的琐事。徐
志摩甚至还向人夸奖幼仪,说她是个很有志气的女子。他开始觉得这个女人可以
稳稳地独立,会觉得她的“思想确有通道”,会觉得她什么都不怕,甚至觉得她
有可能“丢几个炸弹,惊惊中国鼠胆的社会”;所以,那段旧式的婚姻是徐志摩
心头的结,阻碍了他看到张幼仪身上已经拥有的,和可能拥有的好。
离婚,在当时多少还带有点戏谑的味道。据赵元任的妻子杨步伟说:“那时
还有一个风行的事,就是大家鼓励离婚,几个人无事干帮这个离婚,帮那个离婚,
首当其冲的是陈翰笙和他太太顾淑型及徐志摩和他太太张幼仪,张其时还正有身
孕呢。”只要是旧式婚姻,就不管不顾地鼓励人家“解烦恼结”,这是不是也是
那个时代的新潮文人,与时代一起生的病?当徐志摩要与成全了他自由大义的张
幼仪握手相劳,欢庆解散烦恼结的时候,他觉得:我解放了自己,也是解放了你。
但不知他有没有为这个被他牺牲的女人考虑过出路,考虑过公平。
推翻自己的包办婚姻,似乎是那个时代接受过进步西方进步思想的文人,在
反对所谓的腐朽传统时,运用的共同武器,无论这些人的性格或是主张有怎样的
差别。也许,这是新思潮在碰到旧体制时,本能竖起的倒刺,亦或许,这是一个
新潮文人在被拉入一场旧婚姻时,仅有的可供选择的反抗方式。但无论如何,在
这场新与旧的较量中,女性永远是角力的被动方。
无论是革命还是游戏,徐志摩离婚的举动在张幼仪眼中,不过是为了追他的
新女朋友。多少年过去了,幼仪仍坚定地认为,如果没有新女朋友,徐志摩不会
那样急着要离婚。什么理想与勇气,那不过是徐志摩为了追到她的女朋友而找的
借口。这样的行为称不上壮举,如果他只是单纯地依着自己的意思,因这场婚姻
里没有“爱”才离婚,那才是壮举。幼仪的想法不无道理,但却也并不能说与
“自由勇气”完全无关。只是,当这一切被时代的镜头定格住时,“徐志摩为林
徽因而离婚”便自然地被虚化,而“自由与勇气”的轮廓,则显得异常清晰。
与徐志摩离婚后的张幼仪,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她在张君劢的帮助下,入德
国裴斯塔洛齐学院攻读幼儿教育,归国后在东吴大学教德语。再后来,她在四哥
张公权的支持下出任上海女子商业银行副总裁,成为中国第一个女银行家。与此
同时,幼仪还集资,在上海静安寺路开办“云裳服装公司”,任总经理。1934年,
她在二哥张君劢主持成立的国家社会党内任财务。作为女人,她的风光,一时无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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