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相信眼泪(2)
可惜,这一切已不复存在了。虽然深圳到今天仍旧生机勃勃,深南大道仍然红
尘万丈;深圳街头的小伙子还是习惯于西装革履,打扮得像个新郎倌,但内在里已
经不同了。生活的底色,在十几年间早已被悄悄置换掉,新生活迅速蜕化为急功近
利的生活。写字楼越来越显出了机器的本色。轰轰作响的市声,就是资本的马达在
轰鸣,一声声,只在呼唤着一个字——钱!我的小清,我的那个深圳,早已经陈旧
了。当年的高楼大厦,在后起的高楼大厦面前,简直渺小不堪。但是我,依然珍惜
埋藏在我心底的那个深圳。1995年,深圳发生过一次可怕的危险品仓库大爆炸,险
些就要掀掉大半个深圳城。那时我在报纸上读到了消息,内心曾被深深地震撼。深
圳终究不灭。这就是天意啊,天意!我当时想,如果深圳不幸被夷为平地,那就让
我也跟着毁灭吧。那个城不在了,那些岁月也就不在了。如此的话,生命还有什么
可留恋的呢?
当年我在告别深圳时,就已经悲哀地意识到,有一扇大门在我身后关上了。人
生中的五色斑斓,被隔在了另一边。我的小清,我的深圳,还有那蛇口怒放的洋紫
荆花,深南大道流星似的车灯,就在那样一瞬间,凝固了。今后的日子,将是一副
失去鲜血的躯壳,我就像蜗牛,要慢慢地来度完残生。在深圳的那些欢笑,不时在
清夜里刺痛我——人最初所期待的归宿,为何与实际上发生的相距如此之远?
五月的那一天,我们在夜幕下,走到了那排别墅旁。别墅的窗子很大,透过纱
帘,里面的豪华隐约可见。这是家,但不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家。比如其中的一栋,
就是某著名大腕儿演员的家。在那个年代,谁能如此快乐而自由?就是他们。而我
们的明天,会怎么样,真的能比蜜还甜吗?我和小清,望着那铁栅栏后的草坪和檐
廊下如雾的灯光,有一种无言的压抑。我们的心灵生活很美好,我们的世俗生活却
很糟糕。我当时想,就是把深圳大地都盖满了别墅,是否就能轮到我们住上一栋呢?
那天,小清走累了,站在海滨小路上,扶着长矛似的别墅铁栅栏歇气。一向比
较务实的她,忽然向我提了个很玄虚的问题:“这么累,活着是为什么呀?”她目
光晶莹,里面有一丝凄迷。
我的小清,这问题那时我回答不了,现在就更没法儿找到答案了。多少年来,
我一直就是这样浑浑噩噩混过来的。这世界,所有的花儿,都是要谢的;所有的财
富,都是要散尽的;那么,到底什么才是值得留恋的呢?是时光、青春、活力?可
是,我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倒下去而无能为力之外,还能干什
么?回想起在深圳打工的那些激情岁月,直如两世为人!
这是衰老带来的尴尬:那些曾与你朝夕相伴的人,现在仍活在这世界上,可是
你却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无从揣想他们的景况。他们活得风光还是痛苦,都与你无
关了。对你来说,这些往日的朋友与死去了无异。人之悲哀,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
我一向认为,人活一世,是个什么基调,与他周围的人大有关系,尤其是可称为朋
友的那些人。他们与你的喜怒哀乐,共同构成了一些值得眷恋的生活。朋友一旦零
落,就等于你自己的一大部分生命也枯萎了。人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天,最可怕的就
是:在世界上一个老朋友都没有了。
因此,我的这本书,实际上是要写我在深圳的几个朋友。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
浪漫,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个时代相得益彰。正因为有了他们,我的深圳生活,
才使我意醉情迷、不能自拔。现在想来,当年的深圳,是拥有“现代中的古典优雅”
的城市。
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办公室政治”。鸡肠狗肚,是我们这个民族一万年也切
不去的毒瘤,它是毁坏一切崇高之美的恶性基因。因此我的这本回忆小说,有意回
避了那一方面。我以为,如果有谁还没被“办公室谋略”折磨够,还要把它写成小
说,供人欣赏,那他的脑子基本就算是坏掉了。以我的所知范围,惟一写这种书而
脑子又免于坏掉的作家,是我的朋友慕容雪村先生。他的一本描写深圳的小说现在
正在网上连载,可以看做是对我这本书回避掉的那些事所做的补充。我奉劝那些因
我的迂腐而笑掉了门齿的年轻朋友,不妨径直去读他的那本小说,就不必在这里浪
费时间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