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显然习惯了屈从于命运
回来跟怀民一说,怀民淡淡一笑,没当回事儿,只说:“先干着吧,体会体会。”
想想,他又忍不住笑了,“老夫子,怎么样?当商人了,不虚此行吧?”我连连点
头,说:“好,想不到!到底是深圳,什么都快。”怀民忽然严肃起来,叮嘱我说
:“你可记住,深圳的老板,炒鱿鱼也是快!”就这么,我完成了人生的一次大转
折,在本无可能有我一席之地的商业场上,开始混饭吃了。从此我坚信,无论是历
史发展,还是个人的命运,根本就没有什么必然规律可循,一切皆在于偶然。否则
的话,我至今还是个中学教书匠,劳碌一辈子,培养了无数应试教育的废物,然后
自己也成了废物,无声无息地退休完事,哪里会有后来的传奇阅历?
现在,我要说说我的这公司了。我平生所加盟的第一个公司,是个最混蛋的公
司,也是一个最浪漫的公司。它的混蛋,在于它后来终于使我灰溜溜地离开了深圳。
它的浪漫在于……生活于其中,实在是太美好了。这一点,我在本书中要慢慢地讲。
公司跟蛇口工业区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在蛇口租了写字楼和厂房。公司的职员,
有十来个;下属工厂的工人,有百来个。不过是个商业大潮中微不足道的小公司,
但是其特色,可以写进《中国公司史》。单说与公司有关的人当中,就出了两个后
来声名显赫的明星人物。
我到了公司第二天,才弄清楚,原来我是公司招聘的第一个有大学文凭的人。
在此之前,公司属草创时期,雇不起大学生;老板也想不到有大学生可以为他卖命。
更重要的是,老板在见我之前,根本没想到大学生的“门面效应”。从我之后,他
在这几个问题上大彻大悟,基本上非大学生不招了。
在我之前的职员,都是跟他白手起家创业的哥们儿。老板做过打工仔,所以老
职员也差不多都是打工仔、打工妹。我最初上班时,同事当中的女职员其实就是打
工妹,穿得都还不错,但和白领丽人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我说不清
是服饰、气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构成了天渊之别。总之,总体效果土里土
气。其中有一个,姓安,老板叫她“小安子”。安小姐喜欢文学,在办公室坐着,
有两件事使她与众不同,就是不停地看报纸和写诗。老板来巡视,看到她这样,倒
也不大责怪。只是在另外的场合,偶然想起来,会当着众人面数落说:“小安子,
写那个东西,有什么用啊!”其鄙视之状,犹如在说典故里的“猴子捞月”。但是,
小安子这只执着的猴子,在深圳二十年来进进出出的三千万打工妹中,还真就让她
捞到了月亮。她是谁?说出来吓你一跳:她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深圳打工妹作家
“安子”,安丽娇。深圳开埠二十年的历史中,数二十个名人,就能数到她一个。
小安子在若干年后,一本书出名,也算是一个人物吧?可惜,我跟她共事还不到三
天。老板自从聘用了我,便开始关心起员工们的“出身”了。三天后,就把公司里
所有的打工妹元老都给炒了。
我刚进公司,完全适应不了这种资本化的人事制度。小安子她们显然习惯了屈
从于命运,各自默默收拾办公桌物品,准备黯然离去。我实在看不过,挺身而出,
找到了老板。我说:“你不能这样,她们没有错儿。”老板嘿嘿地笑了:“是啊,
没犯错误。但是她们没有用!今后,我公司一律聘用大学生。”我初来乍到,不知
资本家的厉害,还想要抗争一下。老板脸色就有些不好:“这是特区!公司不是慈
善机构。这件事,你不要说了。”我只好默默退下。小安子她们收拾好了东西,就
不卑不亢地走了。我当时挺怜悯她们,全然没有料到,她们中的一个,在不久的将
来,会成为一名与共和国永远共荣耀的大作家。
我要讲的另一位,是老板的一个朋友,那时候常到我们公司来串门。人很谦虚,
当过兵,搞过技术,当时也在办一个公司。他的公司远不如我们公司气派,只在居
民楼里租了一套房。搞技术的人,做什么都比较朴实,从没见过他西装革履,一年
四季都穿那种没个性的浅色夹克,一不留神,还以为是装空调的师傅。这人姓任,
没事儿就上我们公司来坐,对我们的办公环境、办公程序、文员素质赞不绝口,经
常露出羡慕之色。他老是对我说:“唉呀,主任,你们的人这么训练有素,都是你
的功劳吧?”而如今,这位朴实的老任,已是中国大型民营企业的总裁了。我当时
的嗅觉也真是迟钝得可以,跟老任聊了那么多次,全不察觉眼前的这位,将来会成
为一个风云人物。否则,我今天说不定能做上他的副统帅。
好了,后悔药就不在这儿继续吃了,接着继续介绍我们的浪漫主义公司。
就在华为的老任带着一帮小年轻在他的民居里鼓捣电话机的时候,我的老板正
带着我们尽情享受新生活。我们的公司,可谓全世界绝无仅有。单说名称吧,就让
人拍案叫绝,叫做“艺术科技有限公司”。在座的读者,懂科技的可能有千千万万,
精通艺术的,也可能车载斗量。但是既懂艺术又通科技的,我有把握说,万里也难
挑一个。至于能将两者综合到一起的,那就只有爱因斯坦死而复生了。一般人见到
我们公司的名字,立刻就晕菜,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公司的高层职员,对这个名
称心领神会,凡与工商、税务、银行人员应酬,见着懂艺术的,就大谈科技;见着
懂科技的,就大谈艺术;所向无不披靡。至于公司的经营业务,我今天干脆就解密
了吧,其实就是剜窟窿盗洞从银行里弄贷款,北京人叫“扎款”的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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