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七载
田苗在医院住了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谢清江几乎每天都朝九晚五风雨不误
地来到特护病房报道。
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出声,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儿,听田苗眉飞色舞的大侃特侃
自己在福利院时的种种“辉煌”历史。
也许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有感触,头一次,田苗觉得有谢清江这么个
跟屁虫成天黏着自己,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坏事儿。
或许,跟他一起去美国,并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
就在田苗的立场开始有些动摇的时候,谢清江却连着几天都没再出现在病房里。
更让田苗郁卒的是,被指派过来照顾自己的竟然是正在放暑假期间的谢菲。
这两个人在一起,场面有多尴尬自然连想都不用想。好在双方都没再提起过那
天发生的事儿,默契的就像提前打好了商量一样。
事实上,除了必要的对话之外,田苗跟谢菲之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零交流。
谢菲每天来得时候都会带一本小说或杂志,坐在靠墙边的椅子上一看就是一整
天。而在她看书的这段时间里,田苗则是对着天花板暗自琢磨,谢清江到底跑哪去
了,明明之前还都好好的,怎么忽然说不来就不来了呢。说起来这小子也真够混账
的,最需要丫的时候丫居然还摆上谱了,等丫来时必定要给丫以血的教训!
田苗愤恨地腾空蹬了两脚,结果一不留神儿踹在床尾的铁栏杆上,疼得龇牙咧
嘴地打了好几个滚。
……
谢菲心不在焉翻了会儿书,最后终于合上扔在一边。
她仔细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跟田苗好好地谈一谈。
谢菲站起来,走到床前,将凳子重新摆好,坐了下来:“田苗,陪我唠会儿吧,
有事儿想和你说。”
“啊?哦……那成,嘿嘿!”田苗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脑袋转了好
几个弯才反应过来:敢情谢菲这是要跟自己摊牌。
她心里一紧张,出口的话就有点语无伦次:“你,你说吧,我都听着呢。”
谢菲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莞尔一笑,直入正题:“你是不是挺奇怪庄严为什
么一直都没来医院看过你?其实这事儿不能怪他,我得替他解释一下,那天你落水
后,我们两个就被带到警局做了笔录,那之后一直到现在,庄严都被家里头管束着,
没他爸的允许不能随便出门。”
想不到庄严因为那天的事儿会吃挂落儿,田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懊悔地说: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这事儿说起来都怨我,要不是我那天头脑发热地跟着你们跑
去江边儿,也就不会痛出这么大个篓子。”
“他没事,你也不用都揽到自己身上,有些事儿发生之前谁也预料不到……田
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喜欢庄严么?”
谢菲的这个问题彻底将田苗给问住了,她承认自己很喜欢跟庄严待在一起,庄
严总是给她一种踏实温暖、令人安心的感觉,但那真的就表示自己喜欢庄严这个人
么?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深想过。
谢菲见田苗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在表示默认,脸色变了变,有些踌躇地开
口:“其实,庄严以前追过我,可我那时候没同意。”
原来庄严的确是喜欢谢菲的!田苗回忆起第一次看见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帅男
靓女,确实很登对。一想到自己曾经会错了意,还一度以为庄严对自己……田苗心
里不免有些酸涩,自嘲地弯起嘴角。
谢菲并没有注意到她这些细小的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之前我就对他一直
有好感,他跟我表白那会儿,我心里特高兴,现在回想起来,最后悔的就是我当时
只顾着面子和虚荣心,没有马上答应他,结果……”谢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冲着田苗苦涩地笑笑,“结果那次以后他就再没跟我提起过这码事,后来我看见你
有他随身带着的手绢,还以为你们……”
“那天是我撒了谎,手帕是我向学长要来做留念的,但是我跟他之间真不是你
想的那种关系。”田苗忍不住插进来反驳。
“庄严都已经和我解释了,”谢菲深深望了她一眼,说,“可你知道么,那天
他还跟我说,他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田苗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菲呼了口气,说:“我承认,自打爸妈把你领到家里之后,我对你一直都挺
有看法,但是那天你不管不顾跳下去救人的举动,让我相信你是真心对我弟好,往
后,我愿意拿你当亲妹妹看,可有句话我也得先提醒你,即便是庄严对你有意思,
你们两个也肯定成不了,爸妈心里打着什么盘算你也应该知道,那些没着落的事儿,
我劝你还是别再想了……”
田苗愣了一下,冲着谢菲笑了笑:“你说的我都明白,放心吧,我跟庄严根本
就没机会在一起,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出国了……”
谢菲摇摇头,打断她的话:“妈已经在办签证了,到时候她会亲自送清江去国
外,在那边陪着他住上一段日子。"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跟着他一起出国了?
“”爸妈商量过,也问了下清江的意思,决定先让你留在这儿养病,其他的,等病
好了再说。“”那……他们什么时候走?“田苗心情复杂地开口。
“这次的签证托人办了加急,大概一两周就能下来……”
田苗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心头的石头比以往更重了。
一直颇有好感的庄严亲口说喜欢自己,而自己也终于可以得偿所愿的留在国内。
转变发生的这样快,就好像所有的阻力都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只有田苗自己清
楚,这些都建立在自己跟谢清江的即将分离的事实之上。
当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自己所期望的路上发展,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笑不
出来。
……
下午,魏晋带着何璐来探望田苗,手上还装模作样地提了个果篮儿。
何璐坐在凳子上削苹果,魏晋边搓手边顺着床沿儿坐了下来:" 苗子,我今儿
到这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来也想顺道儿跟你赔个不是,那天在校门口那会儿我心里
着急,火气一上来说了两句冲话……“田苗噗嗤一声就乐了:”行啊你,挺长时间
没见,你丫人没长高,觉悟可是高了不少。“魏晋瞄见何璐正往自己的方向扫过来,
赶紧抓住机会遛狗腿:”嗨,那你看,这还不必须得是咱媳妇儿教育得好。“
田苗强忍住笑,正色说:“那天其实我也有不对,赌气归赌气,不能逮着谁就
乱发脾气,你们前脚一走我跟着都快要悔死了。”
魏晋抹了把脑袋嘿嘿一笑,说:“反正事儿都过去了,误会也算解开了,咱就
不提那个了。哥们儿知道,你嘴皮子功夫爱耍狠,对谢三儿那是好得没话讲儿,真
到那关键的时候连命都能搭进去不要,就这份情儿,那绝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田苗听了两句,不耐烦地打断他:“得了得了,你少跟我递牙签子啊,要说什
么你就直说,最烦有人跟我来假招子了。”
魏晋干笑了几声,说:“我这不是想帮你正视自己的内心么,你看,你跟三儿
你们俩马上就要一起出国了……”
“嗯……嗯嗯?不是,我没明白你什么意思,你能给解释一下不?”
“谢叔跟章姨让我先留在这儿养病,等病好透了再说以后的事。”
“我擦,听这意思不会是叫三儿自己去国外吧,就他那样儿你也放心?”魏晋
痛心疾首。
“横竖有章姨陪着,我操心个什么劲儿。”田苗面无表情地说,语气淡的就像
在在讲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儿一样。
“……你够狠!”,魏晋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算了算了,强扭的瓜不
甜,这道理我懂,感情这事儿有时候谁都勉强谁不来。就比方说我跟你吧,成天在
一块起腻,就是没那种来电的感觉,等遇到了我媳妇儿,我才懂得什么叫一见钟情,
一眼定终身……”
“……”田苗越听这话简直就越想抽他。混账玩意儿魏晋,丫给媳妇儿拍多大
马屁她都没意见,就是别把拉自己也给拉下水成么!
谢清江在出国前一天的下午来到病房。还是像往常一句,坐在那什么都不说。
田苗也只字不提,神侃胡侃了大半天。
到了晚上,司机来接人时,谢清江就跟屁股长在凳子上似的,说什么也不肯走。
“瞧瞧这孩子,又犯倔劲儿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章婉有些哭笑不得,
只能好言软语的把人给哄着,“江江,你看这样成不,明天咱去机场时车还打这经
过,你要是舍不得苗苗,倒时候再上来呆会儿也行,反正时间也都来得及。”
谢清江沉默着没说话,最后终于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扭头走出病房,章宛对着
田苗嘱咐了两句注意身体的话,也快步跟了过去。
望着床边谢清江刚做过的凳子,田苗觉得自己心里头空落落的。
谢清江刚才转身的背影那样寂寥,总让她有种诀别的错觉。
田苗低头想了想,走下床,来到窗前扒着窗户往下瞅,一辆京VXX 的黑色轿车
正停在那里。
很快,谢清江就走进自己的视线。田苗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
目光跟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谢清江走随着章宛走出了医院大门,上车的时候,他忽然扭头朝着四楼田苗病
房的方向望了过来。
要是搁在往常,自己应该抡起大臂冲他呼喊示意吧……
但是田苗却条件反射似的蹲了下去,整个身体都猫在窗台下面。
这会儿,她脸上烫得厉害,甚至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动静,一下一下,就像是
渐渐急促的鼓点。
……
等到她重新站回到窗前时,车子已经启动开出一小段路了,田苗将脸紧贴在玻
璃上,目光紧随着轿车一路挪动,直至将脸挪到窗户的边缘,那辆车终于渐渐开出
自己的视线……
田苗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样东西没来得及交给谢清江——一枚陪伴着自己
十多年的护身符,还是打小时老院长为自己求来的。
谢清江那么不会照顾自己的一个人,说白了就是个缺心眼儿,没有自己跟着,
也不知道在外面会不会被给人欺负去。
送他这枚护身符,甭管到底会不会显灵,至少算个留念,自己心里多少也能安
心些。
田苗想。等明天见面时,一定要亲手给他带上。
结果这个最后的愿望也没能实现。
隔天整整一上午,谢清江都没出现。
中午,田苗沉不住气地跑出病房,来到医院大门口,饭也没吃就等了一个下午。
快到晚上时,一辆京V 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停下。
田苗心里一阵激动。
车门打开,从里面走下来的却是魏晋,“我说,你还挂着病呢,怎么傻站这儿
吹风啊!”魏晋隔着几步就看见田苗了,边往这头儿走边冲着她大声抱怨起来,
“你都不知道,前面那几条路段昨儿半夜里临时抢修,也没发个通知,结果车到跟
前愣是给堵了回去,回头又绕了老远才到这儿的……哎,你别哭啊,谁欺负你了,
你告诉我我去给你把他办了!”
田苗穿着病号服站在风里,泪水蜂拥一般夺眶而出。
她觉得疼,可这种疼不是身体上的,她甚至都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因为自己过
去从不曾经历过。就连忽然被告知要出国那会儿,占据心头的也只是一种不甘和失
望的情绪。
而现在,没人勉强她再去做不喜欢的事,也没有谁给她委屈,可眼泪怎么都停
不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摊开的手掌上,将那枚静静卧在手心的护身符一点点洇湿
……
他们谁都不曾想到,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谢清江就这样被一架飞机
从田苗的生命中带离了整整七年。
章婉在国外呆了三个月才回来。
说巧不巧,她到美国刚一下飞机,就在机场碰到了从前大学时期的闺蜜。两人
曾经睡在一个被窝里,工作后各自成家,渐渐没了联系。
异国偶遇,有了这层缘分,又渐渐把从前的交情捡了回来。
章婉回来时,田苗正在家里休养,肺炎基本已经好利索了,却没人再提起让她
出国的事。
有次她下楼路过主卧,无意间听到章宛在屋子里讲电话。
“……要我说,有几个像你这么好命的,嫁夫是块金,生女得块宝,媛媛这孩
子看着就灵气,我一打眼儿就喜欢的不得了……你啊还是甭多操心了,她喜欢黏着
江江就随她去,孩子们的事儿咱做大人的管不来,我跟你说剧实话,有她陪着江江
我还真是放心了不少……”
章宛撂下电话,一转身就看见田苗站在自己门前发呆。她走过去关切地问:
“苗苗,你有事儿找我?”“没,没事儿,我到厨房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田
苗被章宛一句话给叫醒,几乎是落荒而逃。
……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田苗躺在床上,心里想的全是刚才听见章婉讲电话时所说
的。
看情形,谢清江似乎在国外过的还不错……田苗翻了个身,暗暗告诉自己,既
然已经知道他挺好的,也就没必要再去多想,眼下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着自己去
琢磨。
……
痊愈后的田苗应该何去何从成了一个问题。
她没参加应届的中考,之后又因病耽误了半年,加上本身年纪就偏大,不适合
再去复读。
谢华扬跟她沟通过以后,安排她进入到上海公安高等专科学校就读。
在校期间,田苗成绩优异,紧接着又在实习阶段表现突出,
连续两年都获得“优秀学员”的光荣称号。
1997年7 月,从学校毕业后被保送回京的田苗进入XX分局,成为了一名人民女
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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