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礼物
2003年5 月9 日,是田苗的生日。
这也是自打谢清江从国外回来后,田苗过的第一个生日。按照以往的惯例,这
顿晚饭应该在酒店订桌。
但是今年的情况照以往有些不同,谢华扬下地去考察,谢清江又忙着跟导师研
究一个重要课题,两人都回不来。
一年里屈指可数的重大日子里也总是聚多离少,章宛脸上多少都有些提不起兴
致。
女人年纪越长,家庭在心里的地位就越重。田苗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也能体贴
章宛的心情,主动提出取消在饭店预定的宴席。
“那怎么行,他们不回来,这生日该办也得照样办,是要给你庆祝,又不是给
别人。”
“就因为是给我办,我才说不用的,妈你也知道我从来不看重这些,再说去外
面怪麻烦的。”田苗劝慰。
“瞧你说的,生日是头等大事儿,哪有嫌麻烦的道理。”
“真不重要,妈,你们这么费心思陪我我就很满足了,这顿饭在哪吃都是一样
的,咱就别出去了,成不?”
“唉,你这孩子……也好,那就让李嫂做些你爱吃的家常菜……”章宛喟叹一
声。
田苗的懂事,章宛都看在眼里,当下也不禁有些感慨。
自己从前对田苗还是很喜欢的,只是在情感上比起那四兄妹来说,不可避免会
有所倚重偏颇,甚至还产生过一些间隙和误会。其实这孩子无论性子还是长相,真
没太多可挑剔的地方,要真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儿,自己一定挥毫不犹豫地将她跟清
江撮合到一块儿……儿子的心意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事实总是不遂人愿,作为母亲她必须考虑周远,为儿子的未来前途和负全责,
即使这些小辈们并不理解她的做法。他们还太年轻,想东西都太浅显,大都贪图眼
前的快乐,她不希望他们将来为了一时冲动的抉择而后悔。
何况,如果清江还是像以前那样也就算了,但是现在的他不必从前,往后他要
走的那条路上,会经历的诱惑和陷阱太多,就算两个人真的在一起,走长远的可能
性也不大。私心上,她的确是想儿子更好,却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单纯的女孩
儿受到感情的挫伤,所以说长痛总是不如短痛的,这个恶人只能由她来做……
“妈,您怎么了……”面对陷入沉思中不知不觉红了眼圈的章宛,田苗有些诧
异。
“哦,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刚来家里时,才那么一点儿,转眼也都这么大了…
…对了,你跟我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章宛从沙发上起身走上楼。
田苗有些忐忑地跟在后面,来到章宛的房间。
章宛来到书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裱精美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了条宝石吊坠
的纯金项链。
“过来,我给你带上试试。”章宛走到床边招呼田苗。
“妈,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田苗脚步踟蹰地立在原地。
“这孩子,你说跟我客气什么,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快点儿。”章宛嗔怪。
田苗只得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我真用不上,我从不带首饰的,领导
也不让,您还是收起来吧,我怕我保管不好。”
“傻姑娘,这东西的价值不在于贵,你不知道,这是我姥姥,也就是你曾外婆
送给我的,你曾外婆和你曾外公的感情一生都很顺遂,年纪过百才双双离世。这条
项链还是你曾外公下给她的聘礼,算是有年头了,可看着还锃亮是不?这东西只要
保存得好,什么时候拿出来都跟新的一样,我现在把它送给你,是我对你的一个希
望,妈是真心期盼着,你今后也能遇到一个真正对你好,能跟你共度一生的人……”
“妈……”田苗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忍不住唤了一声。
“就算妈有些方面做得比较过分,也不要怨我好么,我经历得总要多些,看得
也比你们要远,知道什么对你们来说是适合的,妈不想你们给后半辈子留下遗憾和
悔意。”
“我懂,无论您做什么我都没一点儿埋怨,真的……”田苗点着头,泪如雨下。
……
晚间,田苗沐浴后回到屋子,看见摆在桌上的首饰盒。
她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床头柜小心摆放进去,却没有立刻合上柜门。
柜里还有一个小圆盒子,里面装着谢清江送她的那枚戒指。
以前总时不时地想着要还回去,现在谢清江的那枚已经丢了,自己似乎也没什
么还的必要,就留藏下来了。
田苗想打开盒子看看那枚引起过不少次风波的戒指,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慢
慢缩了回来,对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发起呆来。
手机这会儿忽然响了,夏小萌发来短信:“祝苗大美女青春永驻长生不老,最
近姐们手头紧,先欠着顿饭,记着到时候管我要。”
靠,没良心的死丫头。田苗在心里骂了句,快速回了一条:“到时候具体是什
么时候,你丫赶紧看着办吧,赊久了可就不是一顿饭能了事儿的了,利滚利利滚利,
小心我剥削光你下半年的余粮。”
字儿刚打了一半,屏幕显示来电,田苗对着名字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在哪呢。”庄严和煦的声音从电话那段传过来。
“家里。”
“怎么也没说出去庆祝庆祝?”
“爸他们都临时有事回不来,就没出去。”
“哦。”
“你……有事找我?”
“没事儿,就是想跟你说句,生日快乐。”“谢谢。”
“田苗,其实……”
“恩?”
“没什么,你去忙吧,我还有事儿,就先挂了,改天找你出来吃饭。”
挂掉电话,田苗仰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时至今日她对庄严的感情依然有些复
杂,但能确定的是,那绝不叫爱。年幼的好感和成熟后的爱,这两种情感她还分得
清。其实对现在庄严跟自己一直保持着的状态,她还是挺满意的。这样就挺好,不
用改变什么,没必要拉得更近,也不想失去这个曾对自己诸多照顾的朋友。
望着扔在一边的手机,田苗心里忽然生出些失望。失望的源头也许她明白,可
却不断控制自己不往那方面想,就这么百无聊赖的枯坐在床上,像在漫无目的等待
着什么。
“噼啪”“噼啪”……
窗外传来响动,好像从刚才打电话起就没停过,听着让人心烦,八成是窗户没
关好被风带的缘故。
田苗叹了口气,下地走过去检查。
结果来到窗户边上无意中往下瞟一眼:呦嗬,底下站了两个人?再一看:我靠,
怎么是魏晋跟谢清江!
田苗赶紧揉揉眼睛,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魏晋倒是挺兴奋,使劲冲二楼摆手:“下来,下来。”他没像平常似的大喊大
叫,声音都压在嗓子里,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的“撕拉”声。
田苗憋着笑探出身子,说:“你们上来啊,大晚上站那干嘛啊?”
魏晋脸色登时大变,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开始不停地挥手示
意她下来。
“现在怎么下啊,妈都睡下了,我要出去得找什么理由啊?”田苗有些迟疑。
“还找什么理由,把门一锁奔这跳下来就得了,魏晋把站在边上没说话的谢清
江往前一推,大力拍拍他的肩膀,”有这位儿在底下接着呢,你怕什么,天塌下来
我们给你顶上去。“
“不是,我说你俩现在到底闹得是哪一处,再不说我可真关窗户回去睡觉了,
你们就搁那慢慢站着吧。”田苗这会儿完全被魏晋给弄懵了。
“想给你过个特别点儿的生日,下来吧,我接着,带你刷夜去。”谢清江说着,
还真特别煞有介事的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要接人的动作。
魏晋在旁边挥手催促:“跳吧,再磨蹭会儿都明天了,还过屁生日,麻利儿的。”
田苗咬咬牙,说:“你们都闪了,别挡着地方,我自己能行。”
魏晋一瘪嘴:“别逞强啊,这玩意儿都有说道的,一个寸劲儿没整好,你那小
细胳膊腿就得跟着折两根。”
“……”要是现在自己站底下,田苗还真想呸他一脸唾沫。狗人长狗眼,狗眼
看人低!
谢清江倒是没说什么,手臂往魏晋身上一搭,拖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干什么你,你还真打算就让她这么往下跳?告儿你摔坏了别心疼啊!”
“行了行了你,别忘了她现在干得是哪行,再说小时候她的身手你也见识过。”
谢三安抚地拍拍魏晋,示意他闭嘴。
搬出这一招果然奏效,魏晋哑口无言,半天才讪讪地说:“你这人真是,总提
小时候干嘛啊,谁还没有点儿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正说着话,边上“砰咚”一声闷响,田苗已经平稳着地。
“到底叫我出来干嘛?”不得不说,虽然忐忑,田苗心里那点兴奋劲儿已经被
这俩人遮遮掩掩的举动给勾出来了。
不管在什么时候,对什么样儿的人,离经叛道总是个刺激的事儿。
“待会你就知道了。”谢清江故作神秘。
“咱走着!”魏晋应和一声。
半小时后,某个小胡同的某个小摊位里。
“别看这里小馆子小地儿的,比不上都一处名号那么响亮,他家的烧麦在我眼
里可是全京城一绝。”魏晋搂着酒瓶子开了侃门,“我跟你们说啊,今晚难得就咱
仨聚在一块,你们一个两个都给我敞开肚皮喝,谁最后倒下,谁来付钱,公平不?”
田苗嗤笑一声:“谁不知道你是”三杯倒“,变着方儿的占便宜。”
“怎么着,小看人啊,哥还真不差这顿饭钱,咱就看看今天谁先倒下,谁能坚
/ 挺到最后!”魏晋大马金刀地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撂。
“轻点儿你,砸坏还得赔。”谢清江藏着一脸莫测的笑意,给三人把酒满上。
……
不知道被灌了多少杯以后,田苗明显有些抵挡不住仍在一波波涌上来的醉意了,
眼神都有些飘忽起来。
魏晋暗里使了个眼色,谢清江心领省会的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走开了。
“他是不是不行了?”田苗转头目送人消失在拐角。
“谁知道,醉了不承认,非硬撑呗……别告儿我你这是关心他呢,你不对他没
意思么?”魏晋忽然眉毛,故作神秘的凑了过来。
“……”田苗没说话,垂下眼沉默地望着面前的半杯酒发呆。
“发小儿一场,该说的不该说的话,我也都不怕跟你说,”魏晋点了根烟,斜
斜叼在嘴里,“过去这么久了,我还真就死活都想不明白,三儿他到底是哪点没入
上你的眼?”
田苗依旧盯着杯里的酒,缓缓摇头。
“你不会到现在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庄什么,庄严呢吧?说实话,他那人我还真
没看出哪好来,就他爸那老倔脾气,走哪都吃不开,还不是让人给挤兑下去了。他
呢,看着倒是挺有心眼儿的,没他爸那么死钉板儿,可做事儿缩手缩脚的,我不是
跟你吹啊,我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二十年后什么样,准保没大出息,你信么?”
“打住啊你,我对他那没意思。”田苗终于闷声开口了。
“那不就得了,既然你心里也没人,怎么就不能跟谢清江试试呢,换句话说,
你不去试试,又从哪能知道你们合不合适呢?”
“不用试。我心里一直都明白,我跟他不合适,再没谁能比我看得清楚了。”
“我跟你说,你这是钻牛角尖儿,瞎扳杠,你这是跟你自己过不去你知道么?”
田苗机械地摇着头,最后冲着魏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除非我不是谢家的
养女田苗,他不是高干公子哥儿谢清江,这两点齐全了,我就跟他在一起,可你都
知道那不可能,所以说我们注定不同路,这就是命,你信命么魏晋?我以前一点儿
都不信,后来……后来也就慢慢儿信了,有些东西不信还真不成……”
田苗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最后直接倒在桌上,竟然就这么睡了过
去。
谢清江沉默地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你听明白了没,这丫头说话变得神神叨叨的,到后来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说她哪点儿看不上,咱可以改,改了不就完了,可丫话里那意思根本就是歧视
高干子弟,高干怎么了,高干家的爷们就不能动凡心了?谁给她洗脑洗成这样啊,
不行,等她醒了我给她重新再教育,非得扳过来她这倔劲儿不可……”魏晋也喝多
了,自己坐在那絮絮叨叨的,本身就是个话唠,这会儿话更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谢清江沉默着,没搭话,走过去凝视着田苗的睡颜。良久,低头轻轻吻了吻她
在酒精的刺激下有些泛红的耳垂。
田苗敏感的缩了缩脖子,嘟着嘴模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魏晋在边上看得憋不
住直乐。
天虽然不冷,晚风却有些凉,谢清江脱□上的风衣外套,将她裹在里面,然后
将人轻轻横抱起来,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这一幕魏晋看得真有些感动,抹了把眼角,刚要站起来跟出去,肩膀被人从后
面拍了拍:“您仨一起的吧,麻烦把账结一下再走,这桌总共消费XXX …”
“我靠,不是吧,又我买单!”
……
坐在车里,远远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哀嚎,谢清江掀唇笑了笑,下意识将怀里的
人搂的更紧些。
生日快乐。
让你暂时脱离所有束缚,享受独属于你的自由,做回一个晚上的自己……现在
我能给你的礼物,就只有这么多。
但是我们还有往后,往后的往后,总会越来越多,多到总有一天,会让你无所
顾忌的投入我的怀抱。
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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