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一幕
警局给放了假,一连几天,田苗都呆在家里足不出户,拿着工具一遍遍打扫屋
子。
等到每一寸地面都光可鉴人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自个儿发呆。
田苗实在是想不出,离开了平日里一门心思扑在上面的工作,现在的自己除了
像这样无所事事的消磨时间外,还能做些什么。可是到最终,自己很可能还是不得
不面对必须妥协的结局。
章宛似乎也看出她的情绪不怎么稳定,主动扭转态度,将饭菜殷勤的端来房间
里。以往扫一眼就会食指大动的菜肴,如今只是闻着味道就已经让她隐隐作呕。
不想出门,不想说话,不想吃东西,也不想任何人来打扰,只想抱着一份难能
可贵清净度日。田苗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和举动很任性,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理喻,
但这就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折射。
矛盾的爆发从来并非突然,都是在长年累月中渐渐无法掩饰的冰山一角。章宛
当初说的没错,两个人要在一起生活远比相爱艰难的多,只是热恋中的男女往往不
自觉地在心里夸大了爱情的力量,把现实想的太过简单。
事实上,无论再怎么朝着那个方向努力,自己距离高干子弟家庭选择儿媳的标
准始终都差了一大截,这就是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也许真的只有像袁媛那样的人才
更适合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
嫁给谢清江真的是正确的选择么?如果没有跟对方在一起,或许现在她已经搬
出谢家,就算经济上不像现在这样宽裕,但至少在其他方面会多出很多自由——很
快,田苗就为自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而吓了一跳,并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怀疑与
动摇。要是自己的生活里没有谢清江,她想,即便拥有再多的自由她也不会体会到
真正的快乐。
因为爱他,所以她心甘情愿给自己套上婚姻的枷锁,跟他一起彼此束缚。
田苗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走下床,到柜子里去翻找最近需要换洗的衣服,尽
可能多找点儿事情做,是现在唯一能够抑制自己胡思乱想的法子。
一张纸条从谢清江平日惯穿的上衣口袋里滑出来,晃晃悠悠落在了地板上。
田苗下意识地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记着一个陌生的地址:XX大街XX花园XX栋
楼XX号。笔迹不是谢清江的,从清秀偏柔的蝇头小楷来看,写这几个字的人应该是
女性。
临近正午,强烈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的人有些眩晕。
田苗停下手里的动作,捏着纸条缓缓扶着床沿坐了下来,心里隐隐有种说不上
来的预感。
半个小时后,她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经过镜子面前时,田苗特意扫了一眼,里面的人满脸大病初愈的惨白色。她叹
了口气,走下楼时正好撞见坐在大厅沙发里看电视的章宛。
“妈。”
“恩,这是要哪去?”
“哦,在家里呆的太久,有些闷,出去走走。”田苗心虚地垂下眼,随口编了
个理由。
“等着,我换衣服陪你一起吧。”看见儿媳情绪上似乎终于有所好转,章宛的
脸上也有了笑容。其实只要她肯听自己的话作出让步,她也不想刻意为难对方,把
婆媳关系搞得太僵。
“不用了,”田苗下意识脱口而出地拒绝,随后又补充地解释了一句,“我就
在附近,走不远,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恩,多出去走走适当运动一下有好处,”章宛也没再坚持,“以后你要是觉
得呆在家里没意思,我反正也是闲着,可以每天都陪你到不同的地方去走动逛逛,
别小瞧北京地方不大,估计你没去过的地方可能还真不少。”
田苗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欲言又止:“那我出去了,妈。”
章婉点点头:“早去早回,待会儿就开饭了,今儿我特意让李嫂做的几道你爱
吃的菜。”
“谢谢妈。”田苗心头一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感激笑容,转身出了门。
……
XX花园坐落在XX街道上,是半年前才刚刚建成楼盘,该公寓式花园的售楼广告
前阵子还在各大报纸媒介上面打的火热。
田苗并不清楚写在纸条上的地址意味着什么,只不过闲来无事,她也不想一直
在家窝着,索性满足一次自己的好奇心找来看看,顺便当是出来散步透气了。
一栋栋按着牌号找过去,走到第十八栋的时候,田苗停下来吁了口气。望着前
面不远处的第十九栋楼,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份疑心简直起的莫名其妙,做法也实在
太过荒唐跟傻X ,就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地址一路顺藤摸瓜的找到这里来。
现在楼就在前面,自己难不成还真要走上去一探究竟?
田苗踟蹰地想,或许自己还是应该先找谢清江询问一下,虽然到了这种时候才
认知到这一点貌似有些太晚。
默默叹息了一番,她掏出手机刚要给对方打过去,目光却被从面前不远处的柏
油路上开过去的黑色轿车吸引。
轿车看着很眼熟,田苗努力想辨认车牌上那一串数字,车在十九栋楼前停了下
来。
当看清从车里走下来的两个人那一刻,田苗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在冰天雪地里从
头顶泼下来一盆冷水,手脚四肢连同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瞬间陷入麻痹的状态。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退到了离得最近
的一座园艺雕塑后面,眼睁睁看着袁媛跟谢清江下了车后有说有笑地走进楼内。
田苗转过身,背部紧紧贴着冰冷的石雕上,此时此刻,她的头脑已经完全陷入
了一片空白。太多的疑问冲撞到了一起,她却连一分一毫思考的能力也没有。这是
她生平从未遇到过的局面,也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能遇到的局面。
……
谢清江跟袁媛再次从楼内走出时,田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呆立了多久,双
腿在麻木中一阵阵发憷,身体也因为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和紧绷而虚的有些摇晃。
她不想怀疑对方,更不想误会对方,但是眼前这一幕事实,联系最近所有反常
的一切,都好像要疯狂地将她所有深信不疑的念头彻彻底底的颠覆。
下意识地,田苗立刻就想冲过去拦住谢清江,找他当面问清楚。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她一分一秒都不能继续忍耐下去。
然而就在她要张嘴喊出对方名字的瞬间,下腹忽然传来一阵要命的绞痛。
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吞咽了回去,田苗本能地伸手护住小腹的部位,用
背部抵着雕塑慢慢蹲下,豆大汗珠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争先恐后地从额头和鼻尖迅速
沁出,顺着两颊淌下来,一滴滴落在脚边的草坪上。
就在方才这会儿工夫里,马达发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黑色轿车缓缓开动,沿
着小路扬长而去……
田苗收回目光,无暇再去顾及其他,正午时分,周围没人经过,也没有人发现
她现在的异状。
她用颤抖的手指在电话上按下几个数字,还没来得及按出拨打的按键,又一波
猛烈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来,与此同时,□忽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感受,有什么
液体正在源源不断的往出流。
失控的情形里,田苗预感到某种对自己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飞快地流失、
远离。
来不及思考更多,眼前一黑,她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
田苗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苏醒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本
能地伸手抚上小腹的部位,结果……
她茫然地望向四周纯白的墙壁,不知道自己应该把视线落在哪一点上。
这里的气氛安宁得给人一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假象,然而田苗知道,自己已
经失去了一样生命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东西——孩子。
他们的孩子流掉了。
谢清江就坐在床边,看情形自己醒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了。
田苗并没有看他,翻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的一边,疲惫的阖上眼,语气很平静:
“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我在门外,有事儿可以叫我……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最重要。”谢
清江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推门而出。
田苗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整
个都包裹在被子里,用拳头死死地堵在嘴边,试图塞回那些已经涌到喉咙处的低泣。
隔着厚重的一层被子,隐隐约约传来小兽般压抑的呜咽声——她并不怪谢清江,也
没有任何立场跟资格去责怪谢清江。之所以失去孩子,很大一部分都是由于她的固
执造成的,是她没有全心全力尽到做妻子和母亲的责任,这个孩子等于是被她亲手
扼杀。越是鲜明地认知到这一点,她就越是想象不出自己以后该怎么面对谢清江。
或者,她现在更应该问自己的是:他们之间还会有以后这种东西存在么?
……
下午,田苗再一次醒来时,身边坐着的人已经离开了。
她记得半梦半醒间,自己似乎听见章宛让谢清江去忙部里的事,医院的这边暂
时交给她接手照顾。
谢清江走了,田苗吁了口气,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打量着空荡荡的病房,心
里却涌上一种茫然无依的失落感。
她一整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才要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双腿虚软的厉害,只好
扶着墙壁缓缓往外走。
前面拐弯处就是洗手间,隐隐约约有熟悉的对话声传来。
田苗停住脚步,站在走廊屏息听着。
说话的是章宛跟袁媛——袁媛来探望那会儿,田苗还在沉睡当中,所以她便陪
同章宛来到外间谈心。
章宛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没说两句话就叹气连连,袁媛在旁边不停地安
慰着对方:“章姨,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出了这样的事,我看现在心里最难受的就
是苗苗姐了。”
“难受,现在难受顶什么用?”章宛有些郁愤,“不是我说,她要是早能懂事
些,乖乖听我的话辞了工作别去掷那份气,会出这种岔子么?”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去追究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这会儿您得学会往好的
地方想,小的是丢了,可好在大的还平安无恙,反正哥和苗苗姐往后的日子还长,
您抱上孙子也是早晚的事……”
“唉,你这丫头,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章宛满面愁云,“你来得稍晚些,
自然没听见医生先前是怎么跟我和清江说的,我悄悄告诉你,你啊也别去拿到你苗
苗姐面前说,她体质本来就要比别人都虚,这次小产之后,医生说往后怀上的几率
可能就更小了,只能多调养两年在看看情况,你想想,依着她这年纪再晚个几年,
哪还可能怀得上了,我半辈子的指望算是到头了……”
章宛的话落到听墙角的田苗耳中,无异于雪上加霜的一记响雷。
尽管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泪水还是顺着眼角慢慢地流出,一滴,两
滴,然后愈发的不可收拾起来。
一个声音反复地在头脑中盘旋:你跟谢清江不会再有孩子了,你们永远都不可
能再有孩子了……
章宛的话还在持续不断地传入耳中:“男人有哪个不喜欢孩子的?趁着现在年
轻,斗大个”爱“字儿压在上头,他可能觉得无所谓,等再过个几年,什么情呀爱
呀也磨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到那时他就觉出孩子的好来了,有了孩子,在经历过
外面花花世界的好处以后,他心里才能始终顾着家里里的这份责任,要么怎么都说
没有孩子的女人很难留住男人的心……”
“我看依着哥对苗苗姐的感情,有没有孩子其实影响不大吧,他最心疼的还应
该是苗苗姐。”
“清江这孩子是嘴上不说,什么事儿都搁心里头压着。他本就是家里的独子,
这传宗接代的担子他不接谁来接……我年轻那会儿刚嫁给你谢叔的时候也是娇气得
很,原想生了菲菲之后死活都不再生第二胎了,可我母亲后来很认真的找了我谈,
她跟我讲,男人要是没个儿子,往后年岁大了惦念起来的时候,落下得可是一辈子
的遗憾。尤其你谢叔又是他们家里一脉单传的独苗,嫁给了他,我就得扛起这份为
人妻的责任,总不能叫他心里落下这份遗憾,所以后来才咬咬牙,又生下了清江安
安他们几个小崽子……唉,苗苗这孩子确实不错,可我早觉得她不适合做我们谢家
的媳妇儿,我心里的人选一直是你……”
田苗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踉踉跄跄回到病房的。
从外面射进来的阳光似乎有些太过强烈,她躺在床上,下意识的用手去挡眼睛,
泪水却从指缝的间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指尖滑落。
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撞到的那一幕,田苗从没像此刻这样无望过。对自己
跟谢清江的未来,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希望落空的打击太大,早
已不是如今的她所能承受起的。
人是多么渺小的动物,朝着幸福奔跑了这么久,却还是抵不过命运的追逐。
或许,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快就会经由冥冥之手宣判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不论那个结果是什么,对眼前这盘无可挽回的乱局来说,无疑都将是一种解脱。
虽然她十分清楚——除了谢清江以外,这辈子自己再也不会爱上别的男人,离
开了他,恐怕往后的日子里,自己再也不会像跟他在一起时那样开心的笑了。
因为体质虚弱又刚刚经历过小产的缘故,院方建议田苗继续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田苗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毫无疑问,回到谢家只会令自己更加压抑,倒
不如留在这里平静一段日子。
“病人从打入院后情绪一直很低落,并且表现得十分不愿与人接触,如果朝着
这种倾向发展下去,很可能演变成流产抑郁症,作为家属,建议你们每天尽量多抽
出些时间陪她到外面去走动走动,在生活上给她更多的关心,这样有助于促进她身
心的康复和好转。”——面对医生的提醒和叮嘱,章宛跟谢清江不无担忧,但田苗
在态度上表现出来的躲避和排拒令两人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谢清江只好打电话给夏小萌,让她时常抽空过来陪陪田苗。
夏小萌自然义不容辞答应下来,每天下班她都会第一时间赶来医院这边,拉着
田苗到楼下的绿地上散散步,谈谈心。
听着夏小萌讲述警局最近发生的趣事,田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于此同时,在住院这段没人打扰的期间,她也渐渐想通了许多道理,对于出院
后可能会发生的所有情形,她都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
其实最坏的可能也不过就是一场婚姻的告终而已,两个人好聚好散,她重拾一
个人的生活。
章宛说的没错,谢清江一直都十分喜欢孩子,尽管从打自己流产以后,他再没
提过孩子的事儿,但她还是敏感的察觉到对方失落低迷的情绪。
既然自己已经无法尽到妻子的责任,田苗不想给对方的后半辈子留下遗憾,更
不想让谢清江因为自己的缘故去背负家庭施予的压力。
更何况,现在的谢清江,身边还有一个经历蜕变后善解人意的袁媛。
也许袁媛才是最适合他的吧……散步的时候,田苗恍恍惚惚地想。
他们两个人家庭学历都很相配,一样的出众,一样的优秀,站在一起根本就是
天作之合。章宛也说了,袁媛才是她心中合适的媳妇儿人选,自己这么久以来不过
是鸠占鹊巢而已,与其苦苦痴缠下去,倒不如退一步成人之美。
既然已经想得这么透彻,田苗觉得自己完全应该释然,可眼泪却在连她自己都
没察觉的时候就顺着脸颊悄然无息地滑落。
夏晓萌很快察觉她的异样,追在她后面一个劲的劝说个不停:“诶,怎么了你,
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叫你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偏不听…”
“我没事儿,真的……”田苗摇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来,泪水却违背心
意的越流越多,彷佛没有止境似的,“我只是太高兴了,高兴才这样,你不懂……”
做出了这个最好最合适的决定,她应该高兴才对,可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心
会这么疼,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肉似的?
原来,谢清江这个名字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已经不知不觉镌刻在她的心上,这
样的失去,已然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田苗清楚地知道,这种痛苦是遥遥无期的,在往后的日子里将会一直陪伴着自
己,永远都没有愈合的一天。
两周后,是田苗出院的日子。
这一天,她起的很早,谢清江也来得比往常早很多,沉默地帮她整理着东西。
看着背对着自己略微弯腰的背影,田苗努力控制着自己想冲上去抱住对方的冲
动,死死地别过脸去。
这一秒,她有种错觉:似乎连自己的呼吸都是痛的。
谢清江转过身来,看到的就是田苗眼圈微红的一幕:她明显清瘦了许多,尖削
的下颚显得眼睛很大,但却少了往日的神采,让整个人都愈发憔悴起来。他叹了口
气,走到她面前,想要伸手为她擦拭眼角。
田苗察觉到的时候,下意识慌张地往后退了两步。她不敢再接受他任何的触碰,
此时此刻,只消他一分的温度,就足以击溃她花了整整十几个无眠的夜晚对自己的
说服。
“我有话想跟你说。”两个面对面的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住。
“你先说吧。”田苗最先反应过来,冲着对方淡淡一笑,放在身侧的手不由自
主地绞紧。
谢清江点点头:“我想跟你道歉……”听见“道歉”两个字,田苗的心在那一
瞬间几乎停摆。
道歉意味的含义可以是太多种,但是此时此刻,联系之前发生的种种,她能想
到的却只有一种,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那一种。
田苗很想立刻制止对方说下去,因为她忽然发觉,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
她也无法承受从他嘴里亲口说出那样的事实。当所有现实都被击碎的一刻,同时碎
掉的一定也包括自己的心。
但是最终,她还是选择安静地听对方往下讲。
“在道歉之前,我想先带你去一个地方。”谢清江眼也不眨地望着她,目光如
水般温柔。
“好。”田苗咬唇答应下来,身侧攥拳的手慢慢放开。
……
车子一路开进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小区,望着四周映入眼帘的熟悉景致,田苗渐
渐陷入迷惘——这不正是自己之前按照那张纸条一路找来的地方,谢清江带自己到
这儿来干嘛?
一回想起在这里被自己撞见那出乎意料的一幕,以及随后发生的令人痛心的意
外,田苗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啊?要不,先给我打一个预防针吧?”田苗瞄着谢清江,
试探着开口。
“不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谢清江笑笑,拉过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里。
田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手抽回来,像这样感受着对方熟悉的温度,她反而
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轿车在十九栋楼前停下,两人下车后走进面前的某单元。
整个过程中,谢清江一直紧紧拉着对方的手,始终都不曾放开过,而田苗也一
直顺从地被他牵着。
到达某楼层时,对方停住脚步,掏出钥匙去面前的开门。
“走吧,咱进去。”谢清江拽着人往里走,却意外的没能拽动。
田苗低着头,不想、更不敢抬头往里面看,在这一刻,她发觉自己根本就不能
失去对方,哪怕铁了心做一辈子自欺欺人的鸵鸟,她也不愿意失去对方,而现在,
已经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我不想看了谢清江,咱们回家吧,啊?”她近乎乞求地开口,视线牢牢盯着
脚尖,双腿像被灌了铅一般沉重。
“都已经到这儿了,进去看看吧。”谢清江回身将人一步步推了进去。
里面很大,三室一厅,采光朝阳。田苗穿过大厅走进主卧,诧异地发现屋子里
很空,并不像有人居住过的样子,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似乎才装修
完不久……扭头望了一眼身边面带微笑的人,她心里忽然有了某个隐隐呼之欲出的
答案。
“喜欢么?”谢清江打量了一圈,视线重新落回到她身上,笑着说,“我们的
家。”
“你,你说这是……”田苗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要急于确定某种事实
似的,跟着他重复了一遍,“这是我们的家?”
“对,我们的家,”谢清江的眼中有神采掠过,“我为我们两个准备的家……
一直以来都想给你个惊喜,虽然,现在也许有些晚。”
“所以你这几个月早出晚归,每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都是因为在忙着准备这
套房子?”田苗努力遏制着自己喉间的哽咽。
“嗯,房子是拿贷款买的,首付都是我自己的积蓄,爸妈不知情,我也没打算
动用家里的一分钱。”谢清江一五一十地解释。
“那天我在家收拾衣服时,看见你口袋里的纸条,就按着地址找到这儿来,结
果看见你跟袁媛在一起,我当时还以为……”
“以为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背着你跟她在一起吧?怎么可能?”谢清江哑然
失笑,“我找袁媛过来是希望她能在装潢和格局给我点儿建议,毕竟你们女人都喜
欢些什么,我不了解,也不清楚,我只是希望你能给你一个完美点儿的惊喜……”
田苗鼻尖一酸,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走,到别的房间去看看。”谢清江笑着说。
隔壁屋子的空间相对主卧小了很多,却布置得很温馨。
墙壁都是淡黄色的壁纸,上面挂着几幅可爱的宝宝大头照,临窗的位置对称挂
了两串贝壳风铃,甚至在墙角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床。
视线扫到那个婴儿床的时候,田苗呼吸一窒,挪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手下意
识抚过床栏……
“当心,别碰那个!”跟在后面走进来的谢清江想要制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田苗缩回手时,一根木刺赫然扎进了指腹的位置,有细
微的血迹缓缓渗出来。
“这样很容易感染,过来,我帮你挑出来。”谢清江心疼地扯过她的手查看一
番,拉着人来到床边坐下,“那床做工粗糙的很,早想着要抬出去扔了,后来一耽
误,也就始终在那放着没管……”
“哪买的?”
“嗯?”
“我问那床,”田苗的声音有些不稳的发颤,“哪买的,怎么买的时候也不好
好挑挑?”她试图用不相干的问题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是买的,”谢清江轻
描淡写地笑笑,“之前你跟我说有孩子了,我那会儿特别高兴,可不知道自己都能
帮上些什么,就跟木匠师傅学了几天的手艺,想亲手给咱家宝宝打个小床,结果,
你都看见了,这速成的三脚猫的功夫就是不靠谱……诶,你?”话音未落,一滴温
热的液体砸在他手上。
从走进房间就开始在眼圈打转的泪水终于失控地决堤,到了这一刻,田苗已经
无法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谢清江……”
“嗯?我在。”
“谢清江……”
“你说,我听着呢。”
“我爱你,谢清江……”田苗猛地扑进谢清江怀里,将人抱住。
“恩,我也是,媳妇儿。”谢清江反手伸过去,将对方搂的更紧。
……
良久,等到心情平复下来后,田苗靠在谢清江怀里,静静问出心中的疑惑:
“之前也没听你提过,怎么就忽然想到要买房子了?”
“其实这个想法很早就有了,”隔了一会,谢清江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不
管是福利院还是谢家,始终都给不了你家的感觉,这么多年来你过得并不开心,所
以我想送你一个家,真正只属于你的家,家里有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可孩子……已经没了……”一想到那个自己才刚刚失去不久的孩子和章宛的
话,田苗只觉得胸口处刀绞似的痛。
“不怪你,责任其实都在我,”谢清江搂住她,一遍遍地拍着背安抚对方,
“是我太看重准备房子的事儿,忽略了对你的关心,让你自己怀着孩子还要去承受
那么大的精神压力,还险些给你造成误会……是我不好。”
田苗摇摇头,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我知道医生已经
跟你说过,我往后都没什么机会再怀上了,你坦白告诉你,如果没有孩子,你真的
不介意么?”
“傻媳妇儿,想要孩子只是因为爱屋及乌,其实我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谢清
江忍不住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东西能重过你。”
“谢清江……”田苗哽咽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我这辈子除了你之外,从没
爱上过别的什么人,在遇见你之后,我快乐过,也痛苦过,所以我都一直在想,这
个男人究竟是我一生的归宿,还是上天要考我的劫难……”
看出谢清江有要开口的意图,田苗摇摇头,示意他自己听自己往下说:“跟你
在一起后,我发现爱一个人比我想象中要难得多,甜起来的时候能甜到心坎里,疼
起来的时候也能疼到你心坎里去。我是个警察,什么疼都受过,什么伤都捱得住,
唯独这一样不行。连着心的地方,只消碰一碰,我都怕的要命。可这样的疼你都受
过来了,我有什么理由去退缩……我答应你,往后再怎么苦再怎么难,还是那句话,
我不走,你撵我我也不走,我跟定你一辈子了。”
“媳妇儿,有你这番话就够了,为你做再多我也值!”
“不成,你得答应我,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不值!”
“值,谁说不值!你是我媳妇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阳光洒进来,照得整个新房都暖洋洋金灿灿的。
望着对面人笑得傻乎乎的一张俊脸,田苗心念一动,伸手去对方的脸颊掐了两
把:“过来给姐姐稀罕稀罕!”
“媳妇儿。”谢清江干脆利索地叫了一声,好像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田苗破涕为笑,这一刻,她有些飘忽地想,也许所谓的幸福,也不过就是如此
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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