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论正义(4)
我以前每次读俄国历史,总有那一个问题:为什么那几个比较软弱而温和的
皇帝都给人民杀掉,而那几个刚猛暴戾而残酷的皇帝,虽然当时人民怕他们,或
者甚至恨他们,然而时代一过就成了人民崇拜的对象? 最好的例子就是伊凡四世。
他当时残暴无道,拿杀人当儿戏,是一个在心理和生理方面都不正常的人。所以
人民给他送了一个外号叫做" 可怕的伊凡" 。可见当时人民对他的感情并不怎样
好。但时间一久,这坏感情全变了,民间产生了许多歌来歌咏甚至赞美这" 可怕
的伊凡" 。在这些歌里,他已经不是" 可怕的" ,而是为人民所爱戴的人物了。
这情形并不限于俄国,在别的地方也可以遇到。譬如希特勒,在他生前固然为人
民所爱戴拥护,当他把整个的德国带向毁灭,自己也毁灭了以后,成千万的人没
有房子住,没有东西吃;几百年以来宏伟的建筑都烧成了断瓦颓垣;一切文化精
华都荡然无存;论理德国人应该怎样恨他,但事实却正相反,我简直没有遇到多
少真正恨他的人,这不是有点不可解么? 但倘若我们从上面说到的观点来看,就
会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了,可怕的伊凡更可怕的希特勒都是强者,都有力量,力
量就等于" 正义" 。
回来再看我们中国,就立刻可以看出来,我们对" 正义" 的看法同欧洲人不
大相同。我虽然在任何书里还没有找到关于" 正义" 的定义:但一般人却对" 正
义" 都有一个不成文法的共同看法,只要有正义感的人绝不许一个十四五岁的大
孩子打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在小说里我们常看到一个豪杰或剑客走遍天下,专
打抱不平,替弱者帮忙。虽然一般人未必都能做到这一步;但却没有人不崇拜这
样的英雄。中国人因为世故太深,所以弄到" 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
有时候不敢公然出来替一个弱者说话;但他们心里却仍然给弱者表同情。这就是
他们的正义感。
这正义感当然是好的;但可惜时代变了,我们被拖到现代的以白人为中心的
世界舞台上去,又适逢我们自己泄气,处处受人欺侮。我们自己承认是弱者,希
望强者能主持" 正义" 来帮我们的忙。却没有注意,我们心里的" 正义" 同别人
的" 正义" 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自己虽然觉得" 正义" 就在我们这里;但在别
人眼里,我们却只是可怜的丑角,低能儿。欧美人之所以不帮助我们,并不像我
们普通想到的,这是他们的国策。事实上他们看了我们这种委委琐琐不争气的样
子,从心里感到厌恶。一个敢打欧美人耳光的中国人在欧美心目中的地位比一个
只会向他们谄笑鞠躬的高等华人高得多。只有这种人他们才从心里佩服。可惜我
们中国人很少有勇气打一个外国人的耳光,只会谄笑鞠躬,虽然心被填满了" 正
义" ,也一点用都没有,仍然是左碰一个钉子,右碰一个钉子,一直碰到现在,
还有人在那里做梦,梦到在虚无缥缈的神山那里有那么一件东西叫做" 正义" 。
我希望我们赶快从这梦里走出来。
1948年4 月16日北京大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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