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归线

　　吴丹、吴叔叔：永别了。

　　就让我的灵魂伴随你们去吧，让它永远地祝福你们。谢谢你们帮助了我和我的
父亲，但我已经陷得太深了，我吸毒，我不想再给你们和社会增加负担，所以只好
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你们的到来使我感到了人间的温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想着
我的人，其实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我是多么的知足啊！吴丹，如果有来世，下辈
子我就是当你的仆人也会陪你到永远的。

　　陈倪绝笔

　　吴铎和吴丹留下来帮着料理后事。发丧期间，陈混混儿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吴
铎他们要走他才握着吴铎的手说：“我代倪儿谢谢你们了，这也是没的办法的事。
实话跟你们说吧，你们那边已经有好几拨人找过她了，有警察，有律师，也有黑道
儿的人，有些人还给了我钱，我估计那些给钱的人是想灭口。我看出来了，你们是
好人，让倪儿下辈子再还你们的情吧。”

　　对于陈倪的死，吴丹没有显出太多的悲伤，而是多了几分无奈：“关山难越，
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吴铎说：“本想救她，没想却害了她，我们干了件蠢事。”

　　“不，她是没有遇到一个好父亲。”吴丹意味深长地说。

　　吴铎没有说话。

　　等他们赶到江南丝绸厂，江浩已经提前到了，正坐在陈名的办公室里等他们，
孙航也在。几个人见面后气氛显得格外紧张，吴铎和江浩长时间对视着，不说话，
最终还是陈名帮着江浩说明了江浩他们的来意，紧张的空气才缓和了下来。

　　“吴铎，这是真的，我是来接你们的。”江浩说着掏出了那两份文件。

　　吴铎看完文件后和江浩拥抱在了一起。“谢谢你，江浩，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
我们！”

　　陈名要举行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欢迎吴铎的到来，被吴铎拒绝了：“这事放缓，
目前我还是同遥市的干部，组织上重新对我作出任命，那我就更要对组织有个交代，
即便要来，也得通过正当的调动手续。组织上派江浩来接我，多少有点押解的意思，
说明还有一些法律程序要履行，我说的对不对，江浩？”

　　江浩嘿嘿笑了，冲陈名挤了挤眼：“这人猴精，连警察和黑社会都对付不了，
你想想。”

　　陈名想尽地主之谊把场面搞得热闹点，但由于陈倪的死心情不好吴铎婉言谢绝
了：“我看今天就咱们弟兄几个吃顿饭，好好唠唠就挺好。”

　　吃饭过程中吴铎问陈名：“厂子不搬迁啦？”

　　陈名说：“最近全国在企业转型的问题上连出了几件大事，全国总工会下达了
个文件，为防止此类事件的再度发生，必须在* 公开的前提下进行，尊重基层工会
组织的意见，所以市里暂时放缓了催迁的进度，但我估计这也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
旁边的二十几层的医院大楼已经被炸掉了，地皮让给了马来西亚的一个富商，市领
导说还赚了两个亿，土地的增殖因素他们考虑过没有？一出租就是五十年七十年，
我看他们这是变相地出卖国土，某些省市的房产居然让国外的房地产商来吵作，人
家大赚一笔就走。这是合起伙来坑害国家和人民！”

　　江浩说：“吴铎，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也是陶玲让我必须转告的。”见
吴丹在场话没有说下去，在肚子前做了个动作“她那样了！”

　　吴铎看了陈名一眼，几个人都会意地笑了。

　　吴丹因为有孙航做伴情绪开朗了许多，小哥俩也不管别人先交杯换盏起来。

　　吃完饭刚走出餐厅，他们遭到了一伙歹徒的袭击。江浩带来的一个刑警被子弹
击中了头部当场毙命。图门站在上楼的楼梯口用枪瞄准了吴丹，江浩赶紧用身子护
住吴丹，同时用枪对准了图门，但已经太晚了，图门的枪先响了，江浩倒在了血泊
中。孙航一枪击中了图门，图门从楼梯上栽到了一楼，与此同时，另一个警察也击
中了图门旁边的一个歹徒，另外两个见情势不好转身跑了。

　　江浩被打中了胸口，吴铎搂着他用手按着他的伤口。

　　江浩开始大喘气，断断续续地说：“王铁，出事了，他和吴丹……亲子鉴定，
在一本书里，快……快……苏婷，好，好……好人！”说完停止了呼吸。

　　孙航像疯了似的用枪顶着那个受伤的歹徒：“那两个人跑哪啦？说，不说崩了
你！”

　　“那两个人我不认识，他们不是我们一伙的。”

　　江浩牺牲了，是为了掩护吴丹牺牲的。吴铎没有等到局里来人，也没等到苏婷
的到来，说是有急事要回去一趟便匆匆走了。临走时嘱咐吴丹近几天千万别乱走动，
并叮嘱陈名：“孩子就交给你了”。

　　江浩临死前的话吴铎听明白了：吴丹是王铁的孩子，王铁手里有亲子鉴定，在
一本书里，王铁犯事了。一路上，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必须拿到那份亲子鉴定，
决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孩子在自己的名下已经承担了不该承担的压力，如果再
让他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个罪犯的话，他的精神会彻底崩溃，而且会更加仇恨他
的母亲，就是灭了王铁的口，也不能叫他把这事传扬出去。

　　苏婷见到吴丹听说吴铎走了以后，只说了一句话：“他去杀王铁了！”

　　吴铎到了平山市，向一个好朋友要了辆车进了政府大院，但他来晚了，等他推
开王铁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横着两具尸体，一个是王铁，一个是曹洪柱，看样子
是曹洪柱先打死了王铁后开枪自杀的，因为曹洪柱手里握着枪。好象是刚刚发生的
事。

　　吴铎已顾不上那么多，进到屋里在王铁的办公桌和抽屉里翻找起来，终于在一
本前苏联出版的《谁能无过谁能免祸》的小说里找到了那份亲子鉴定。正这个时候
秘书推门进来了，见此情形大喊一声跑走了。吴铎赶紧下楼跑出大院上了一辆出租
车。

　　他要赶回同遥，把那份名单交给田亮，再把这里发生的情况向组织作以说明。

　　在出市区的一个路口，他们的车被几辆警车拦住了。他叫司机停住了车，举出
双手对外面喊“我投案”，还没等他走下车对方的枪就响了，他马上意识到，堵在
前面的人不是要抓他，而是要灭口，是冲着他身上的那份名单来的。他又退回车里，
用枪逼着司机调头沿着一条土路向山里开去……

　　两天以后，苏婷和孙航的手机上同时出现了一条短信——

　　特大新闻：平山市市长王铁和我省著名企业家曹洪柱遇刺，杀人犯吴铎在警方
的围追下坠落山崖。

　　吴铎坠崖？王铁和曹洪柱被封为烈士？多么符合中国特色的一种结局！

　　到此为止，吴丹的身世之谜和一些领导入股煤矿的证据也就无人知晓了，成了
永久的X+Y 。

　　那窝鸟始终没有飞回来，转眼又到了落叶纷纷的季节，那团毛依然凄凉地架在
树叉上，看样子依然是一个空巢。

　　苏婷从一开始就想见吴铎一面，历尽艰险苦苦追寻，始终未能如愿，甚至连一
句话都没说上。和她有过亲密关系的三个男人又都死了，她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好在儿子吴丹已理解了她，也理解了江浩，在江浩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吴丹在继父
身上放了一大束鲜花。他就要出国深造了，晓云儿也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华东理
工学院，离这个城市不远。从吴丹和晓云儿两人见面的情形看，他们有着很深的感
情基础。苏婷也想开了，还求什么呢？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该吴丹
和晓云儿上演他们的剧目了，自己做好剧务就行了。

　　这天，吴丹独自一人来到海边，提一篮鲜花为父亲举行祭奠仪式。

　　海浪扑打着礁石，不时地将浪花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坐在礁石上，望着潮起
潮落云起云飞的海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明天他就要去大西洋彼岸学习去了，就
像海天飞翔的水鸟，别的不说，有着海阔天高的前程是肯定的，但他怎么也高兴不
起来，父亲走了的这段日子里，他好象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又好象失去了很多，心
绪像潮汐一样荡来涌去。过去的日子已随风而去，未来的道路还很遥远，前方不是
彼岸，而是水天相接的地平线。他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天，直到太阳将余晖红红地洒
向海面，晚归的渔船停泊在了岸边，身后街市播放的歌曲已由《店小二》换成了《
南屏晚钟》，他的思绪还滞留在那遥远的北回归线上。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被狗追
赶父亲拉着他跑的雨巷，又回到了那道满是噪鸦父亲背着他走的曲曲弯弯的山路和
那个四处露风的古庙，还有旷夜里雪花折射出来的那道绮丽的雪光……他感觉父亲
没有死，那敏捷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在什么角落还会突然出现在黑八那样的恶人面
前，让他们闻风丧胆；那慈善的面容还会让丫儿那样的穷苦家庭欢笑满堂……他觉
得未来的日子不能没有父亲，他甚至幻想着能再和父亲一起去流浪。

　　父亲在远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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