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为血本

　　王铁接到曹洪柱的事故报警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当时正躺在床上看《曾国藩
》，正为书中所描述的韬光养晦哲学拍案叫绝，听到电话铃响本不想接，可它却像
深夜救护车的声音一样刺耳，叫个不停。他一看来电显示是曹洪柱的手机号码。电
话是曹洪柱从事故现场打来的，从他颤抖的声音判断，不用问，事态严重到了极点。

　　“慌什么，到底死了多少人，搞清楚没有？”

　　“还没有，不过，有三十七人被困在井下……”曹洪柱哆哆嗦嗦地说，“表哥，
我该不会坐牢吧？你快帮我拿个主意！”

　　“叫市长，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怎么就记不住！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
老想着自己？采取抢救措施没有？人还有没有救？”

　　“凶多吉少啊，表哥，不，市长，已经用上了三台抽水机往上抽水，但水还是
往上漫，主要是矿井上面的河槽漏啦，昨天又下了一夜的雨……”

　　“你先稳住神，等我电话！”王铁放下电话，手也开始不停地颤抖。

　　“每临大事须静气。”王铁无目的地在地上转着圈，嘴里始终叨念着这句话。

　　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实在的，他已气愤到了极点，他早就料到曹洪
柱迟早会出事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而且是在他刚到平山上任不久。

　　这无异于把天捅了个大窟窿。别说三十七个人，只要死亡人数超过八个就属于
重大安全事故，就得上报国务院，国家安全生产和监督管理局就会派人跟踪调查，
追究当事人的责任，地方领导和相关责任人也要承担相关责任。这么大的事故，省
长恐怕也脱不了干系，何况自己这个父母官？再说曹洪柱那个软蛋，只要给他上手
段什么实底都能兜出来，到时候要是再把自己入股分红的事情交代出来……

　　想到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又到了需要冒险和赌博的时候了。

　　他一生有过无数次冒险和赌博，在化工厂冒着生命危险抢救事故算一次，在进
口日本设备陷害吴铎也算一次……而每一次冒险和赌博，都使他的心灵受到一次煎
熬和考验，但每一次冒险和赌博，又都给他带来新的刺激和实际利益，而且从中还
能体验到一种* ，就像小偷所迷恋的那种偷窃成功的* 一样。在这些冒险和赌博中，
要说付出代价最大的和体验* 最强烈的就是在厕所里施暴……从那以后，每临重大
决断，他都会想到那次冒险。那次冒险，尽管使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老天还算
开眼，如果苏婷说的她和吴铎孩子的血型是AB型的话，无需作亲子鉴定，孩子就是
他的，只是他现在已没有勇气也不愿意承认和接受这个现实了。即便那孩子真的是
自己的又能怎么样？历史上有许多伟人都没有后代，再说自己已经从政，从政，是
阴险和凶狠的游戏，最不需要的就是像文学作品中所标榜的那种侠骨柔肠，吴铎就
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据苏婷透露，吴铎那个* 还往死了亲那个野种……那次冒险，
也给了他一种启迪：不敢冒险和赌博的人生，是没有出息的人生，既然是冒险和赌
博，就必定会有输赢，要随时把握输赢的变数，果断行事，免除后患。

　　在王铁看来，所谓的“政治”，其实就是以人为血本的冒险和赌博。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又怕座机被人监控，于是用手机拨通了曹洪柱的电话。

　　“事故发生多久了？消息透露出去没有？”

　　曹洪柱上牙打着下牙说：“有四个小时了吧，目前只有自家矿上的人知道。”

　　“封死井口，封锁消息，然后把矿炸掉！”王铁沙哑着嗓子命令道，就像所罗
门从地狱里发出的声音，以致于让接电话的曹洪柱吓了一跳。

　　杨家岭曹家煤矿紧挨着一个已经废弃了多年的国营煤矿，极容易发生透水事故，
加上今年秋天雨水多，煤矿附近许多地方都相继出现了山体滑坡。

　　老宋的儿子心有余悸地讲述了事故发生的经过：就在七天前的一个傍晚，其它
坑道里的矿工都已经出井了，这个坑道里的工长指挥矿工清理完坑道。正在这时，
有人发现坑壁上往出渗水，紧喊着水就破壁而出，很快就淹了坑道，三十七名矿工
被困在了水里，年轻一点的和身体好的奋力挣扎到坑口，他们到了坑口才发现，坑
口被外面的人堵死了。老宋的儿子和另外两几个个矿工在坑口的一个平台上被困了
四天四夜，氧气渐渐地没有了，他们不知道昏死过去多少回，到了第五天的傍晚，
外面的人在半山腰的一个断壁处炸开了一个口子，把水排了出来，矿工们的尸体也
随着水流被排了出来，矿里怕掩埋尸体被人发现，就把这些尸体弄上一辆拉煤车运
了出去。老宋的儿子被人抬出来的时候昏死过去，等他醒来已是又一天的黎明了。
他发现自己和另外两名矿工被抛在外省一个偏远县城的火葬场的院外，每个人身上
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他猜想这大概是矿里给火葬厂出的丧葬费。他
摸了摸那两个矿工兄弟，都已经死了。他害怕极了，趁着天没亮，挣扎着爬向沟里
的一户人家……

　　如果不是听老宋的儿子亲口所说，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是社会主义国家能够发
生的事，矿工们的情绪悲愤到了极点。

　　“老板们太黑心啦，简直不把咱们矿工当人！”

　　“这比日本鬼子都狠毒，反了狗的！”

　　“对，反啦，把他的矿给炸了！”

　　人们群情激愤地议论着，同时把目光转向吴铎，期盼着他能给大伙拿个主意。

　　吴铎长时间地不说话。

　　本来，他已经打算带着吴丹悄悄离开彭家弯，因为他们已被人盯上了，处境十
分危险。只是杨家岭煤矿发生了透水事故以后，公司上下的大小领导都全力以赴地
应对突发事件去了，暂时还顾不上他们。从对这起事故的处理上看，三十几条人命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地球上消失了，曹洪柱和旧社会的黑心老板没什么两样，甚至
更坏。他感觉向曹洪柱讨还血债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但是，想通过地方政府主持公
道几乎是不可能的，必须将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依靠全社会的力量来匡复正义。

　　吴铎察看了一下营房里所有的人，站起来对在场的人说：“我们现在第一要做
的事是要把小宋先藏起来，谁也不许把他回来的消息透露出去，他已上了* ，一旦
被发现还活着，很可能被灭口，先把他藏到乡云的旅馆，假扮成拉煤的司机，这里
的人都不认识他，让他先休息几天再说。”接下来，他召集矿工里面的一些骨干分
子开会。经过集体研究决定，在彭家弯煤矿组织一次集体维权行动，即刻成立领导
小组，由吴铎出任领导小组组长，并拟定出了详细行动纲领和实施方案。首先要向
矿里讨回欠矿工的工资，然后把杨家岭矿难的真相公布出去，为那些死难的矿工们
讨回公道。

　　吴丹从电脑的往来账上了解到，近一阶段煤矿积攒了近千万元的卖煤资金，而
且绝大部分都是现金，就在财会室的大保险柜锁着。以前，曹洪柱都是定时来取，
杨家岭煤矿发生事故以后，曹洪柱还没顾上取这笔资金。领导小组决定：就在曹洪
柱取钱的时候下手，扣留资金，至于对曹洪柱的处理到时候看情况而定。乡云从会
计口中得知曹洪柱后天来矿，矿工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紧张而又激动，几个血气方
刚的年轻人表示：如果让他们杀了曹洪柱，他们也会在所不辞。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老宋的儿子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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