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托尔斯泰围巾(3)
1995年,酷暑的一天,我们花桥苑下雨了。
我自然是见过各种雨的,但没有见过这样的雨。湖北人发狠了,是这么说话
:" 要叫你认得我!" 这场雨,就是要叫你认得什么是雨的那种雨。
3
那天的气温,高温40摄氏度,低温33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晴空万里,
风平浪静。关键是湿度,到了这么高的湿度,人体散热十分困难了,呼吸也就变
成了短促的喘息与哈气。这样的气温已经持续了八天,城市的老弱病残开始倒毙。
市场已经有家用空调出售,但是价格昂贵,还须找有关部门申办使用证书,又得
交费,一般人家,皆望尘莫及。我则抄录了一句地理理论,送给孩子,贴在她的
房间。如是:武汉属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雨量充沛,年均气温16
摄氏度。经常主观感觉我们生活在16摄氏度的亚热带环境里,还是可以受到安慰
的。我自己在无法工作的下午,就蜷缩在水泥地板上,手边放一只灌满凉水的花
洒,片刻就用花洒喷洒自己身体一周,以此熬过太阳最后的余烬。
那天,首先是我家皮皮发现异常的。皮皮当然也是仰天八叉躺在地板上的,
它一身长长的背毛,想必更热。忽然,它警觉了起来,一个翻身,耳朵抖动,疑
惑地摇晃尾巴。再一会儿,它偏起脑袋,侧耳谛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 怎么哪?" 我问。我也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没有听见任何异常动静。皮皮
却一刻刻紧张起来,它虎虎游动,护卫着我,坚决要把危险拒之门外。我爬起来,
来到阳台上,手扶栏杆,极目所望,只看见夕阳之下,大地燃烧着无色的烈焰,
烈焰颤抖着升腾,整个城市万人万物都在烈焰中呈现一种变形的形态。这不是什
么奇怪的事情,这就是炎夏的武汉。然而,皮皮的态度越来越激烈,它冲到阳台
上,挺身而出,怒吼、刨地、抖擞背毛、踞地作势,吠声已是战斗的呐喊。我相
信皮皮甚于相信自己。因此,我也待在阳台上,盲目但是非常警惕地注视着面前
的整个世界。
一会儿,世界果然起了变化。忽然地,蓝天就变得浑浊昏黄了。风来了,风
像野马,失去方向,从各个方面乱蹿出来,呼啸、奔突、仓仓惶惶。随着风狂,
大朵的云也失去常态,翻卷着、撕扯着、痛苦万状。天际有闪电,闷雷隐隐嗡响。
这是暴风雨来了。是一场大的暴风雨。皮皮虽然只有两岁,却也是经历过了两个
春夏秋冬,对暴风雨应该不陌生,然而它还是异乎寻常地不安和激烈。还会有什
么发生呢?
白头翁与麻雀们带着它们的孩子急急回巢,张华在楼下大声叫唤:" 收衣裳
了!收衣裳了!" 话音未落,黄沙平地骤升,顿时遮天蔽日,黑暗中,一阵腥气
扑鼻,紧接着的是一阵地动天摇,我家一只玻璃水杯被晃倒了," 哐当" 一声,
惊心动魄,我想这是地震了。再回头,整个城市已经完全不见,翻江倒海飞舞的,
皆是尘土、树叶、禽类的羽毛、废旧塑料袋和纸片。浓重的腥气,阵阵扑鼻而过,
恶心恶肺的窒息人。人正傻着,脸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鸿沟般无比阔大的闪电,眼
睛白花花地瞎了;仓惶蹲下,本能地抱住头,皮皮奋不顾身地一扑,万钧雷霆居
然就从头顶直直劈落下来。家里那面有着蛇迹的墙面,轰然剥落,簌簌垮下。窗
棂上的风钩,神秘无声就被扯脱,窗扇被猛烈推击,玻璃哗哗地破碎。紧接着的,
却是一个巨大的黑与静,黑如洞穴,静如失聪。我带皮皮正要奔下楼去,远方却
响起了鼓声,酷似我在舞台上听到过的非洲丛林鼓,仿佛有千军万马的黑人队伍
过来了。万千疑惑,不知所以;何去何从,犹豫不决,满心里都是惊吓;惊吓于
这无知的一切。鼓声由远及近,清晰可辨,不容置疑,天空随着亮了起来,循声
可见天地间竖立着一堵墙壁,所向披靡地移动过来,是灰白的颜色。在这一刻,
无知叫人万念俱灰,唯有束手待毙了;只有皮皮仍英勇顽强,不住地跳将起来,
朝这堵墙壁拼死吠叫;就在墙壁临头横压过来的那一刻,我遍体被击打、烧灼而
后冰凉——这才明白,这堵墙壁原来却是雨幕,是巨大大雨的雨幕,鼓声是大雨
行进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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