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托尔斯泰围巾(9)
张华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成这个样子;成天煞着眉,苦着脸,每家每户安
抚道歉。她与经理跳脚争吵,说:" 你怎么是这种人!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经理哪里怕这样的威胁,嬉笑说:" 嫂子啊,装修都是这样的啊!这些农民
工素质太差了,只认钱不认人,叫我有什么办法?"
张华说:" 你不能不找这些农民工?"
经理说:" 不找农民工找谁?现在城市里的人,谁还吃得这种苦?"
泥工做地面瓷砖,忘记塞住地漏;待我们发现,又要敲掉瓷砖;则水泥、瓷
砖、工钱等等,又得支付一次。我们找张华,张华再找经理,便只有声嘶力竭的
叫嚣了:" 伙计啊!你别忘记是有合同的啊,我们要去法院告你!"
经理起初还勉强承受,到了被张华指上鼻子指上脸,腾地叉了腰,说:" 好
吧好吧,去告吧。我好怕。我的卵蛋都已经吓破了。"
张华说:" 你这个婊子养的东西!"
张华到底是女人,粗话说不过男人;便拔脚跑回自行车棚,一屁股坐下,想
想,觉得她从热心快肠做好事开始,落得现在是一身狗屎一身腥,也不知道怎么
收场,便举了巴掌,把自己脸一打,嗷嗷地哭了。我们又只好赶紧宽慰张华。自
然也有人,不愿意安慰张华,气鼓鼓地离开自行车棚,还留下带刺的话,说谁知
道是不是有人暗地里得了好处,才鼓捣了这么一个拆烂污的装修公司。张华又只
好打自己的脸,打得面红耳赤,哭得肠断气绝。
好在时间就是时间,它总是不会停顿。自行车棚里挂着一只圆型的石英钟,
不管人间多少事,也不管张华怎样痛哭流涕,它总是从容不迫地走着,走着,这
是一种铁定;装修工程,却也随着铁定的时间,在这乱七八糟的混战之中,渐渐
完工。
电工做完了活,拿了钱,走了。管道工做完了活,拿了钱,走了。泥工做完
了活,拿了钱,走了。木工的活路多一些,要做的长一点,长长短短,也是陆陆
续续地走了。最后是油漆工,在日日的抱怨与争吵中,也还是要走的。这样一些
农民工,来的时候,是陌生腼腆面孔;走的时候,却千人一面,个个都是要钱的
铁面孔。花桥苑的大家,竟如送走了瘟神一般。有一些工人,也还是吃过人家的
许多香烟和酒菜;连我也还几次炖了肉汤送给我家工人;不知怎么,好意没有留
下一点点;几乎所有的农民工,都麻木不仁,都无一点熟面的热络,也无打过交
道的客气与尊重,这比装修本身的麻烦更让我暗自心惊。我小时候,吃夜宵,拿
了搪瓷碗,跑半条街,特为要买王麻子的豆浆。那王麻子把做生意当做做生活,
为人十分小意,凡吃他豆浆的人皆是他的客,回头再买豆浆便都要多给一勺;把
你的碗装得满满的,还叮嘱小孩子当心,不要撒泼了,不要盯着碗走路,要看着
前面的道走路。我们小女孩,盼过年,主要原因之一是有新衣服穿;进了腊月,
我外公家总是要把裁缝请来家里,住下,为一家老少翻旧裁新,孩子们都得新棉
袄花罩衣;年年请的都是去年的裁缝;进门双方都欢喜,互相作揖打恭;我外婆
必定要说:" 又要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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