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吉赛尔(3)
可是现在,她已经等不到那一天,她只得当着他的面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把
骄傲的外衣在他面前剥落,让他清楚地知道她的心,她已经放弃沉默的保护了,
如果一旦被拒绝,那么就只剩下一种选择……
他仍在吊儿郎当地追问:“怎么?行不行啊——做我女朋友之一?”
她忽地站起,摔上门,毅然转身离去。
曲风用心地拉着他的大提琴。
他从没有这样用心地拉过琴。他爱音乐,视为第二生命,每一次演出都很尽
力。可是,直至今夜,他才真正觉得,他的琴声是有生命的,奔流着,倾诉着,
宣泄着,流出霜天白夜,流出冷月清辉,流出漫天芦花如飞雪,流出点点沙汀若
寒星。
他在琴声中注视着阮丹冰。刚才,她说出要他做她的男朋友时,她的眼睛闪
着亮,可是,却不是热望,而是戒备和忧伤。好像不等他回答,她已经知道答案
似的。当他到底还是说出了那个她怕听的答案,她眼中的光便熄灭了,她清秀的
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冰冷。她用这种冰冷来保护自己,却不知道,初结的冰是
最易碎的呀。
她摔门而出,走得那么决绝。使他忽然打了个冷颤。他想起刚才握在他手中
的她的小手,冷而香,没有一丝暖意。他有点后悔刚才面对女孩请求时自己那轻
佻的答案,“女朋友之一”,在他,是权宜之计,可进可退;在她,却可能是比
拒绝更加难受的巨大羞辱,因为玷污了她纯洁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刚才可能伤害了她。可是,这样的回答,已经是在努力将伤害降
至最低。好在,那样的小女孩,爱也容易,忘也容易,受一点点伤也不一定是坏
事吧?
平心而论,他不是不喜欢她。
她的青春,敏感,狂野,任性,以及才华横溢,对于他在在都是一种诱惑。
也是危险的警告——她不是一个可以玩的女子。
他非常喜欢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刻,但仅止于琴奏。当他弹起钢琴或者拉起大
提琴,而她翩翩起舞,他便觉得生命是充盈的,喜悦的,优美而丰富。
然而一旦曲终,接着便是人散,否则不堪面对。
舞者和琴师的爱,永远是相望不相亲。
止于舞台。
台上的丹冰在旋转,永远没有尽头的旋转,仿佛穿上了传说中的红舞鞋。这
也是芭蕾演员最考脚力的基本功,旋转的时候,脚尖不可离开原地半寸,就像一
根针钉在罗盘上一样。
当她旋转至不可能的迅急,足尖迅速交替,缓下身形,不住地踏着小碎步一
次又一次腾空,一次比一次慢,但是一次比一次高,无限忧伤留恋,羽毛颤动,
若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她最后一次抬头,凝眸,樱唇将启,而双目微阖,正
欲拼力一搏,作最后一次冲刺,一直冲到天上去……音乐戛然而止,天鹅猛地仆
伏在地。
死一般寂静。
全场的人都忍不住身子向前轻轻一仆,似乎受到震荡。
在幽蓝的追影灯下,在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中,在全场几千双眼睛的注视里,
天鹅双臂交叠,不断做出一个又一个优美哀婉的折腕动作,然后,蓦地一回头,
眼神凝住,电光石火间,那用尽心力的一瞥,竟是凄绝艳绝。
曲风一惊,一声余响绕上屋梁,久久不绝。
而天鹅已经凄婉地收回眼光,亦收拢双臂,缓缓做出最后一个收场动作,合
身倒伏,再不肯抬起头来。
大幕缓缓落下,观众忍不住全体起立,掌声雷动。
没有人看到,一滴泪自丹冰的眼角悄悄滑落。
冷的,寂寞如天鹅之死。
她再没有爬起来。
旋舞中,她早已心力俱竭,她的心已碎,魂已飞。
其实,早在大灯砸中她的时候,她的心就碎了。只是,她有强烈的心愿未了。
就像那只中枪的天鹅,在临死之际焕发出生命最炽烈的渴望,誓要拼尽余力去完
成生命的未完成之处:
一是要向她的爱表白;二是跳完这支舞。
她都做了,然后从从容容地,选择死亡。
在舞蹈和琴声中,凄美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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