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吉赛尔(7)
——那样矜贵的公主,处处追求完美,曲风承担不起。
一条毛巾能值几何?钱还在其次,重要的是那种排场,令人敬而远之。
曲风自知不是王子,更不完美,没想过要同一个公主做朋友,何况,还是个
豌豆上的公主。
同时他想起有一次在后台,他抽烟时随手将烟蒂丢在地上,无意间回头,看
到丹冰俯身捡了起来——这样的洁癖,真让人吃不消。
是从那以后日渐疏远的。
再来时,已经物是人非。
当他站在她床边看她,不由自主,总是摆脱不了那样一种联想:如果不是她
及时出手相救,现在躺在这里的人就应该是他而不是她。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终因我而死。
他又邀请团长去喝酒,团长没答应,还说,你也别再喝了,还要弹琴呢,丹
冰会听到的。
丹冰的病房里有一架钢琴,琴盖髹成白色,很雅的一种白,而不是通常琴盖
的黑或铜褐。
琴台上,也有一盆栀子花,已经开花了,可是没有香气。
就像是躺在床上依然美丽却没有生气的丹冰。
花和她的主人一样,都失了心。
这使曲风终于有一点感触。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栀子可能是丹冰送的,而
丹冰对他的感情,也不仅仅是一个小女孩的一时冲动。
他一直忘不掉丹冰跳《天鹅之死》在收场动作前那最后的一望,无限的深情,
无限的美。
她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她的心事,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年轻。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是什么呢?栀子花知道吗?
就因为团长说了那句“丹冰会听到的”,曲风便向奶奶提出,他要常常来看
丹冰,给她弹琴。
奶奶答应了。
奶奶的年龄其实和曲风妈妈也差不多,但她的确是位奶奶,她像一位真正的
奶奶那样关心着曲风,安慰他的内疚与落寞,给他讲丹冰小时候的故事。她说,
丹冰睡后,这屋子实在是太静了。常常,当她对着大镜子打盹,就会恍惚间看到
镜中有个小小女孩在练舞。那么小,才六岁,因为孤独而无助,只有不知疲倦地
跳着自己才知道的舞步。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丹冰的童年是那样寂寞。这使他想起他自己,也是一个没
有父母疼爱的孤儿。
他的血液里,有着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使他自小
养成那样乖戾不羁而又渴望自由的个性。
同丹冰一样,他的亲人也都在国外,不同的是,他们不给他钱。
原因很简单——他是个私生子。
他的爷爷在二战时参加美国军队来到上海,诱奸了他奶奶后回到西班牙,留
下他奶奶,在人们的白眼和嘲讽中屈辱地生下他的爸爸,所以他的爸爸是个私生
子;后来他爸爸同他妈妈相爱,已经谈婚论嫁了,忽然那个西班牙的富爷爷来信
找他,提出如果他肯代表他的家族与另一个富翁家族联姻,他就可以得到西班牙
国籍和一份不菲的遗产,他一分钟都没有犹豫就投奔了去,连个地址都没留下。
那时他妈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可能堕胎,只有恨恨地生下他,却连看一眼也
不愿意,就将他送了人。
现在,他的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了,死在不同的国度,可是他们留下了他,
也留下了他的私生子的命运。
生命可以结束,命运却会重复。
他在阿姨家长大,很小就读寄宿学校,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音乐学院,直至成
为一个芭蕾舞剧团的风流琴师。他弹钢琴,也拉大提琴,手风琴,甚至吹口琴。
他对一切乐器都感兴趣,热情不亚于丹冰之于舞蹈。
可是他的热情也是冷的,带着仇恨,和对生命深深的厌倦。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生命的意义,也没想过将来,可是当这条命被一个女孩子
用自己的生命挽救过一回后,他却不得不重新考虑生命的价值,他现在是在替两
个人活,不然女孩的牺牲就落入了虚空,变得滑稽。
琴声响在病房里。
一声叹息传来。曲风蓦地住了手:“是谁?”
没有人回答。风动纱帘,花叶拂疏,丹冰在床上沉睡。
曲风自嘲地笑笑,是幻觉吧?守着睡美人一样的丹冰,特别容易产生幻觉。
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这次听清了,却是奶奶。
奶奶穿着绿色暗花的丝绒旗袍,端着一杯红茶站在门口,轻轻说:“你也弹
了很久了,累了吧?喝杯茶,歇一歇。”
那时,曲风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诚心诚意地叫一声:奶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