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不是每场恋爱都会倾城(4)
小林摇头:“我不知道。很多年前,我看过一本书,叫《倾城之恋》,作者
是上海人,可是写的却是香港。那本书里,男人和女人做游戏,都彼此试探着,
不肯多走一步路,生怕输了自己,直到城塌了,两个人才难得地真情毕露。书里
说,是倾城之灾成全了那个平凡的女子。可是,总不会再有一回天地沦陷,来成
全我吧?”
曲风倚着落地长窗,忽然便有了几分怆恻,他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起很
远很远的从前,上海的倾城之灾,是那时有了他的父亲,从而又有了他。同样的
私生子的命运,不同的前程的选择。他叹息:“如果每一段爱情都要一次倾城来
成就,多少个上海,也都湮没了。小人物,只好活在假象里,不可以期冀那么多
的真。”
他凝视小林:“你很希望自己遇到一份真情吗?”
小林摇头,再摇头,在他的凝视下,觉得无比孤独,孤独而苍凉。她微微地
颤抖,眼里渐渐有了泪,终于,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悲哀地说:“不,不希望,
因为,我害怕倾城。”
她终究还是肯了。
她终究还是肯了。她是那种典型的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女孩子,有齐上海弄堂
女孩一切的精明与细致。她们对于外国血统惯例是敬畏的,且不论那血统的来历
是什么;她们很在乎“上只角”与“下只角”的距离,踩踏一切不如自己的,并
且褒贬所有比自己强的;她们非常注重某个小小团体的友谊,却又对这友谊缺乏
尊重的诚意,随时准备着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背叛它;进剧团的时候,所有的实习
生与所有的舞蹈演员都对立,可是当实习生中某个人——比如小林吧——突然因
为搭上了曲风而高人一等了,她便成了比舞蹈演员们更可憎的那种人,会突然地
被孤立起来,然而这种孤立又是令人羡慕的,毕竟,她的被孤立不是因为失败,
而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得到了别人所得不到的胜利。没有一个同伴肯正面对她,
但是,当她转身的时候,她知道,所有的目光都在追随着她。
她孤独地品尝着她寂寞的胜利,并且患得患失地,要把这胜利抓得更牢靠些。
同伴们越是孤立她,她就越要做出洋洋得意的样子。她和丹冰一样,从心底里深
爱着曲风,可是她们爱的方式却不尽相同。丹冰的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
却是得到一点是一点。得到温情,或者得到骄傲。
因为有着曲风的陪伴,这骄傲显得十分张扬而有理。可是一旦失去曲风,也
就失去了骄傲的凭借,那样的失败会变得很惨很空,那样的孤独和牺牲也就变得
很不值得,甚至,很贱。
她输不起,所以她要精心经营她的爱情,哪怕是泡沫般的昙花一现的爱,她
也得抓住,至少,要维持到实习结束,将来的账,将来再算,不能丢的,是眼前
的面子。
而这点心理,曲风是知道的,也是可怜的,为了这份“知道”和“可怜”,
他愿意陪她把一段爱情游戏玩到底。反正又不是一生一世,三个月实习期,很快
的。
但是,他也只打算维持三个月。
现今世上的爱情,都像快餐食品一样,有个期限,三个月,或者三年。只要
有期限就好,有个盼头。最怕是古人那种要生要死的爱情观,动不动就相约“执
子之手,与子偕老”,甚至“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
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吓不吓坏人?
漫天的星星闪烁,他们手挽着手走在铺满星光的马路上,缓缓地,依依地,
任何一对多情的恋人。
她的手上捧着花,而他替她拎着她的手袋,和谐的,温柔的,郎才女貌的一
对恋人了。
外滩的灯塔下走着那么多的俪影双双,谁知道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不过是
一段有期限的逢场作戏呢?
林黛玉不再欠宝哥哥的眼泪,梁山伯也不再为了祝英台而呕血,现世的蝴蝶,
都是毛毛虫变的,爱情的规则,早已改写,都只管享受眼前的这一刻。
话说开了,两人都变得很轻松,很开放。至少,表面上很轻松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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