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祸得福
老犍子说得没错,那个血淋淋的人就是他爹。他爹被弄到大矿医院,没待抢救
就断气了。按李家窑的规矩,死在外面的人不能进家门,因此灵堂就搭在村外,老
犍子披麻戴孝守候在棺材旁。那几天天很冷,但老犍子没怎么受罪,原因是棺材两
旁盘起两座灶火,两座灶火敞开了烧煤,煤都是公社窑上用拖拉机送来的。人们围
着旺旺的灶火,焖小米捞饭、烤麻糖、聊天,一村的男女老少都来这里观看了,要
不是那口棺材和飘动的孝衣以及时不时响起的老犍子和老犍子娘的哭声,真就像过
节一样。
在这等事上,最能显出远近亲疏了。李家窑的人都姓李,但却是两大家,相传
很早的时候,从山西洪洞县老槐树下过来李姓弟兄两个,看到这里依山傍水就落脚
了。弟兄俩以一棵柏树为界,老大住在柏树东边,开垦东面的那片土地,老二住在
柏树西边,开垦西面的那片土地,祖祖辈辈下来,李家窑就成了两大家。老犍子这
一大家都在柏树西,柏树西的人自然都要来帮忙,但在帮忙的人里,跑前跑后特别
卖力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一队的队长李长福。李长福是柏树东的,李长福的
哥哥又是村支书,所以他特别显眼,也特别让柏树西的人感动。也是因为李长福从
中说话,出殡那天,支书特批老犍子家可以放鞭炮,可以吹唢呐,可以放开胆子号
丧。那几年,这些都是禁忌的,但李长福的支书哥哥说了,人家牺牲在公社的窑里,
人家比泰山还重,谁要不服气,也牺牲牺牲给我看看。支书自始至终,没说一个死
字,说的都是牺牲,村人就觉得很郑重,没有一个不服气的,没有一个说闲话的。
所以,出殡那天场面非常热闹,光鞭炮就燃放了一街。
李广太和鼻涕王都是半大小子了,在这等大事上该靠前了,况且他俩还是老犍
子的好友,所以他俩在混乱热闹的人群中,勇敢地挤进了抬棺材的队列中。可是,
当他俩刚刚摸住抬棺材的杠子,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推到了一边,两人抬头一看,
推他们的人正是一队队长李长福。李长福异常兴奋,嘴里喊叫着什么,脖子上的青
筋暴得很粗。鼻涕王不服气,跟着李广太硬是往前挤去。一直到坟上,也没轮上李
广太和鼻涕王抬棺材。回来的路上,两人不免闷闷不乐,李广太就说,都怨李长福
多管闲事!鼻涕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那天夜里和老犍子娘睡觉的,就是李
长福。
由于李长福从中帮忙,老犍子爹死后的赔偿很丰厚:两拖拉机上好的块煤,记
一年的工分,安排老犍子娘到公社窑上班。
也因了老犍子娘成了寡妇,老犍子娘的旧事才被人翻出来,李广太和鼻涕王才
知道了老犍子娘不是本地人。怪不得她说一口与本地不一样的话。原来,在没有李
广太、鼻涕王和老犍子的一个早晨,老犍子爹背着挎篓去拾粪,走过河滩,在一个
水洼边的小石房上,发现有两件女人穿的花衣裳。那小石房是看庄稼和放羊人遮风
避雨用的,平常很少有人在里面,更没有女人在里面。老犍子爹就觉得蹊跷,悄悄
靠近了石房。那是个夏天,那时天也大明了,他靠近石房,往里一看,蓦地被眼前
的景象震傻了。里面的干草上,卧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那女人那个白啊,那弯
弯曲曲的肉体啊,简直让老犍子爹喘不过气了。他就那么痴痴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还不见女人有反应,就以为那定是个死人了,就大着胆子走进石房,试图去触摸一
下这具稀罕的肉体。当他的手刚刚触摸到女人的身体时,女人呼地坐起来,惊叫起
来。老犍子爹不知所措了,任着眼前的女人惊叫。女人惊叫完了,平静下来了,老
犍子爹才想起来石房上有花衣裳,便跑出来,拿下衣裳,扔在女人的身上。等了一
会儿,一个穿戴整齐的俊俏女人站到了老犍子爹的面前。那女人告诉老犍子爹,她
是安徽人,家住淮河岸边,淮河闹水灾,把她的村子都淹了,她全家都死了,她一
个人逃荒要饭来到这里,昨天下了一场雨,她的衣裳都湿了,晚上她找到这个没人
的石房,把湿衣裳晾在房顶上,打算夜里晾干了再穿,没想到饥饿劳累,竟让她睡
得这样死。接下来的事就顺利了,那女人对老犍子爹说,既然你已经看了我,你就
娶了我吧。老犍子爹家里很穷,正愁娶不上媳妇,就把拾粪的挎篓背在肩上,高高
兴兴地领着她回家了。第二年,这个女人便给老犍子爹生下了老犍子。
不管怎么说,老犍子爹的死,让李广太和鼻涕王知道了老犍子娘的来历,也让
李广太、鼻涕王和老犍子的关系出现了转折。引导这个关系转折的,是老犍子娘正
式到公社窑当上了保管。不久,老犍子也不上学了,跟着他娘到公社窑上班了。李
广太家境稍微好一点,没上完高中,就被大矿招工,当工人去了,而鼻涕王却一个
人在村里村外流浪开了。
从那一年开始,三个少年再不能结伴到大矿偷煤了。确切地说,是老犍子爹的
死,结束了三个少年到大矿偷煤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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